逐步放開香港人民幣市場已成決策共識

　　6月27日，香港首家非金融企業宣布將發行人民幣債券。

　　廣東的一家高速公路建設公司合和公路基建有限公司（00737.HK）成為首家“吃螃蟹者”，稱將向機構投資者發行兩年期的人民幣企業債券。接近交易的人士稱，該債券7月7日發行，發債規模有望達10億元，預計收益率高于此前國家開發銀行、中行、東亞銀行等發行的離岸人民幣債券。

　　交易如此引人矚目，是因為此舉將豐富離岸人民幣投資渠道，為人民幣“走出去”布局。

　　這并非巧合。就在五天前，央行等多部委宣布，人民幣跨境結算試點全面擴容。央行聯合財政部、商務部、海關總署、國家稅務總局、銀監會發出通知，將跨境貿易人民幣結算試點地區由上海市和廣東省的4個城市，擴大到北京、天津、內蒙古等20個省（自治區、直轄市）。試點業務范圍包括跨境貨物貿易、服務貿易和其他經常項目人民幣結算，并且不再限制境外地域。

　　這是自2009年7月央行啟動跨境貿易人民幣結算試點以來，試點地區首次擴容，且動作幅度頗大。

　　通知公布當日，中行即率先在北京、天津、浙江等十余個境內擴大試點地區為客戶辦理當地首筆業務。在香港，匯豐銀行和中銀香港亦宣布在新措施公布首日完成多宗交易。

　　6月23日，跨境貿易人民幣結算試點擴容在北京正式啟動，當日成交額4.91億元。隨后一兩日內，浙江、山東等本次進入試點的省市也都紛紛完成首筆交易。

　　不過，在這些消息背后，其實是過去近一年來人民幣跨境交易的清淡記錄。跨境貿易人民幣結算試點被業界視為人民幣國際化的“試金石”，此番在境外地域擴展到全球，更是引發業界對人民幣國際化步調提速的聯想。但相關部門人士分析指出，人民幣國際化的目標太過高遠，第一步還是“走出去”，也不會因簡單擴大試點而生效。

　　而“走出去”能否順利，取決于能否有效地把跨境貿易人民幣結算需求激發出來，建立循環通暢的人民幣跨境流動機制，取決于市場的需求和有關的機制是否健全，包括監管是否能形成合力，進而才能談人民幣是否有望成為國際上計價、結算和儲備的貨幣之一。這無疑是一個復雜的系統工程。

　　點燃需求

　　人民幣“走出去”，并未如人們想象的順利。

　　2009年7月，隨著《跨境貿易人民幣結算試點管理辦法實施細則》的公布，人民幣“走出去”的官方機制正式啟動。首批試點地區為上海市和廣東省內的廣州、深圳、珠海和東莞四城市，境外范圍確定在港澳和東盟地區，試點企業僅有365家。

　　2009年11月，相關部門調研組了解試點情況，發現的主要問題之一，就是企業需求并未得到滿足：既包括非試點企業要求進入試點，也包括試點企業要求擴大境外貿易區域。

　　例如，對于部分首批試點企業來說，其與港澳、東盟的貿易量并不大；如華為公司等企業，在非洲等國多有貿易業務，卻無法以人民幣進行結算。

　　此外，更多企業出于匯兌損益的考慮，希望直接收支人民幣。而境內企業省下的匯兌成本可以在交易中與境外企業分享，達到雙贏的局面。國家發改委對外經濟研究所所長張燕生也表示，使用人民幣跨境貿易結算，規避了中國出口商的外匯風險。今年6月，央行進一步匯改之舉，出于對這種貿易便利條件的需要，不少非首批試點企業和10余個非試點省市都申請開展試點。

　　此外，在央行公布擴大試點地區的前日，央行出臺深化“匯改”政策。回到有管理的彈性匯率制之后，人民幣升值的預期愈發加強，此類需求也日益旺盛。

　　但談及人民幣幣值預期對跨境貿易結算需求是否形成影響，相關部門人士告訴本刊記者：“真正的好企業不指望這種匯率套利，只要匯率變化別使其形成損失，而匯改在長期是穩定了匯率預期。”

　　交通銀行首席經濟學家連平表示，人民幣升值預期對跨境結算必然有推動作用。市場人士透露，由于人民幣升值預期強烈，2010年上半年，各試點地區，尤其是廣東省跨境貿易人民幣結算的交易量出現了大幅增長。

　　就在北京市啟動跨境貿易人民幣結算試點當日，中信銀行總行營業部、工商銀行北京分行等五家銀行分別為中國國際石油化工聯合有限責任公司、諾基亞（中國）投資有限公司、中國糖業酒類集團公司、五礦有色金屬股份有限公司、中化塑料有限公司、中鋼爐料有限公司、中紡糧油進出口有限公司、中化化肥有限公司等八家在京企業順利完成九筆人民幣跨境結算，累計金額4.91億元，境外結算地域包括美國、香港、澳門等。

　　香港試驗田

　　對于境外企業而言，在人民幣跨境貿易結算中，最需解決的是兩個問題：一是人民幣從何而來；二是人民幣在境外有何投資渠道，最終能否和內地市場形成一個有效的循環。

　　在《跨境貿易人民幣結算試點管理辦法》實行之初，央行考慮到境外企業取得人民幣的來源問題，在第十一條、第十二條和第十四條分別作出規定，境內代理銀行可以依境外參加銀行的要求在限額內購售人民幣，境內代理銀行可以為境外參加銀行、企業提供人民幣賬戶和貿易服務融資。

　　然而，央行的調查顯示，在實踐過程中，上述幾方面渠道的作用并不明顯。對于企業來說，境外獲得人民幣的來源和渠道有限和不便，降低了它們獲得人民幣的意愿。

　　相關部門人士解釋說：“其主要原因是借取人民幣的成本很高。”

　　這是人民幣升值預期雙刃劍的另一面。人民幣是有升值預期的“強幣”，將來向銀行還款時企業就會吃虧，為規避匯兌風險，企業更傾向于借“弱幣”還“強幣”，因而銀行購售環節相對交易清淡。

　　“從長遠看，解決之道就是使人民幣能夠循環起來，實現跨境流動，使企業能在一個有吸引力的成本下獲得人民幣。”上述人士提出，這涉及兩個人民幣兩個市場間的開放問題，即境內市場和離岸市場。

　　業界人士和監管層都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香港。央行相關負責人曾公開表示，支持香港發展人民幣業務，發展離岸市場。

　　香港作為區域性乃至全球性的金融中心，既與內地同屬于統一經濟體，又享受“一國兩制”、金融制度自由的得天獨厚條件，成為理想的離岸市場選擇點。張燕生表示：“香港是一個自由港，人民幣可以自由流進流出。而且這是我們國家自己的口岸，應該用好香港、管好香港。”

　　在多位受訪業內人士看來，理想過程是，循環渠道自香港始，從嚴到松，一步步把這一渠道按照可承受的范圍放大。在保證大方向不變的前提下，摸著石頭過河，力求穩妥。而無論是監管層還是業界學者，對“大方向”都已經有了共識，那就是逐步放開人民幣市場。

　　有學者認為，香港人民幣市場獨立成熟后，離岸和境內兩個時常會形成“雙重匯率”。但相關部門分析人士認為，此說法不成立。“會有價格差異。但香港只有幾百億元的人民幣存量，內地人民幣存款已經高達66萬億元，銀行間債券市場基本每天有1萬億元的交易。這樣規模上的差異本身就不能造成可比肩的雙重匯率的存在。”

　　張燕生亦表示，大的趨勢是內地市場交易越來越自由，兩地價格差異只是個過程。隨著開放的進步和交易產品的發展，價格會越來越趨近，“不能把階段性的現象當成問題。”

　　亦有學者指出：“一個自由港的模式和一個監管嚴格的經濟體，怎樣對接是一個矛盾。”

　　監管對接

　　隨著外匯儲備的不斷增加和中國經濟升溫，對于“熱錢”、資本沖擊和金融風險的考慮始終在監管層的視野中。

　　首個問題即是，怎么辨別跨境交易的人民幣是單純為賭“人民幣升值”的“熱錢”，還是有真實進出口貿易的交易。簡而言之，人民幣跨境貿易如何辦理出口退稅，這和企業利益直接相關。政策一度不明朗，曾是人民幣跨境貿易清淡的原因所在。

　　這一問題最終通過信息共享系統解決。試點管理辦法規定，跨境貿易人民幣結算不納入外匯核銷管理，即跨境貿易人民幣的收付不用像外匯收付一樣進行核銷。接近有關部門的知情人士介紹，由央行總行先從海關獲得進出口報關數據，從銀行獲得付款數據，再直接傳給國家稅務總局，而出口收款人民幣的信息按日總量匹配傳送。這一網絡目前被稅務、海關部門共享，下一步是和外管局聯網，形成監管合力，由此打消可能導致出口退稅騙稅的疑慮。

　　相關部門知情人士表示，跨境貿易人民幣結算管理不等同于外匯管理，結算的是本幣而不是外幣，取消外匯核銷管理理所應當。

　　專家表示，從各國通行做法來看，出口商只要提供證明已繳稅款的增值稅專用發票和證明貨物已實際出口的出口報關單就可向稅務機關申請退稅。如報關和繳稅真實，則無論資金是否收回，按規定辦理退稅，不會發生騙稅情況。

　　相比于巨額資金量給資本市場帶來的沖擊，這些風險也許是“小巫見大巫”。張燕生提出：“金融市場有乘數效應，如通過衍生品產生的資金量可能就是GDP的10倍。”

　　有業內人士擔心，由于人民幣現處于升值狀態，很可能當中國企業進行出口業務時，外方仍偏向支付外匯，而僅僅愿意用人民幣進行進口業務的結算，形成人民幣大量流出、外匯大量流入。針對此擔心，連平曾表示，隨著人民幣升值，將有更多的境外投資者愿意用人民幣進行投資，“人民幣作為貿易資金從經常項目下流出去，再從資本項目下流回來。”

　　張燕生認為，對于本國貨幣跨境流動，目前世界上有三種模式：一是自由港的方式，如香港的完全開放模式；另一種是美國模式，貨幣不能隨意流出、流回，流回的貨幣被放在離岸賬戶中管理，不能隨便變成境內賬戶；中間模式是新加坡模式，對于流回的貨幣采取有限監管。

　　有業內人士表示，無論哪種模式，中國都要面臨很大的離岸資金量，若無有效監管，在同一時段大規模涌入或涌出，都會給資本市場帶來難以承受的沖擊。有學者認為，香港成為一個獨立的人民幣市場，將會對大陸市場造成沖擊和壓力。
　　對此，相關部門人士表示，這一沖擊和影響不應被擴大，利率、貨幣供應量在香港和內地之間都是可控的，在香港離岸市場這一緩沖帶中，央行和香港金管局可緊密協作，聯手管治。

　　事實上，這就是監管層看好香港市場的另一層考慮因素，即香港人民幣市場對于大陸市場來說，相當于一個難得的“防火墻”，來自“熱錢”、投機資本的沖擊，都可以通過這道墻有所緩沖。而人民幣資金在香港和大陸之間可控的流動，各種人民幣產品在香港市場上充分試驗，以觀察國際資本的反應，為未來實現人民幣資本項下可兌換，打下基礎。
　　
來源：《新世紀》-財新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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