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人民幣匯率的四點思考
中國是個大經濟體,人民幣匯率和各國的政治經濟形勢都密切相關。目前業界和學者的討論中,觀點差異很大,各說各話的色彩較重,很難達成共識。比如說,很多人都認為中國經濟的基本面相對較好,不支持人民幣持續大幅貶值。可是,同時又認為存在嚴重的貶值預期。
如何理解這樣顯而易見的矛盾?一個重要的原因,是缺乏一個統一的、有效的分析框架,大家只看其中的一部分,其實是盲人摸象。但是匯率是一個價格,是貨幣的相對價格,只能在一般均衡的框架里決定,要綜合考慮各種因素。本文提出四個問題,往一個結構性的分析框架努力。
匯改的背景和約束條件
第一個問題,“8·11”匯改的背景是什么?“8·11”匯改以來,匯率問題這么熱鬧,觀點分歧這么大,傳說中的“大媽”又被扯了進來,這次改革的大背景是什么?很多說法都很有道理,比如說中國經濟發展到了一定階段,資本賬戶要進一步開放,匯率要更有彈性。但是,有一點我想特別強調,就是人民幣國際化,這是我們必須引入的一個重要因素。
人民幣國際化的概念提出來,印象中也至少有六七年了,2009、2010年的時候大家就已經在討論。但是如果大家仔細看的話,直到2015年6月之前,官方是沒有這個提法的,最多也就是討論一下人民幣互換、人民幣跨境使用、區域性貨幣等。大概是2015年6月央行出了一個文件,人民幣國際化正式進入了官方的說法,然后是“8·11”匯改,然后是人民幣加入SDR,這是一連串很熱鬧的事情。
前前后后看起來,人民幣國際化在人民幣匯改中是很重要的背景因素。更大的背景因素,是對目前國際貨幣體系的擔心。毫無疑問,美元是現有國際貨幣體系的支柱,歐元以及日元都試圖在這里進行一定的改變,看下來不大成功,歐元區經濟體量很大,但問題也很多。
未來的國際貨幣體系長什么樣?這個事情很多人腦子里都在想,但并不是很清楚。我的猜測是,雖然演化的具體結果我們并不知道,但人民幣在未來的國際貨幣體系中,或將占有一個相對重要的角色。第二大經濟體,未來可能是第一大經濟體,而且是一個統一的大經濟體,其貨幣一定會在國際貨幣體系中有一個位置,一個相對重要的位置。
在這種考慮下,人民幣走出去未必是一個錯誤選擇。如果10年、20年、30年后國際貨幣已經全面變化,到那個時候,人民幣要占有一席之地,現在嘗試性地走出去,甚至是積極嘗試,都不一定是個錯誤選擇。
從這個角度來看匯率改革的問題,積極推動人民幣國際化是我們已經做的一個決策。倘若如此,這就變成了思考匯率改革的約束條件,決定往前走就已經變成了約束條件。
如何看待資本外流
第二個問題,如何看待現在的資本外流?“8·11”匯改后產生了不同的聲音,從資本賬戶上看,外匯儲備從4萬億美元到現在的3萬多億美元,加上經常賬戶的順差,資本跑掉了1.2萬億~1.3萬億美元。怎么看這個數?這個數是比我們預期的大還是小,是應該恐慌還是坦然?
有幾個方面的情況。
一是國內企業歸還外債。前幾年國際金融市場的利率低,企業在海外借了很多外幣計價的債務。以前人民幣實質上盯住美元,持有人民幣等價于持有美元,因此企業不擔心匯率風險。現在匯率浮動了,機構和企業要重新配置自己的資產負債組合,減少美元負債,增加美元資產,這樣就導致一部分資本外流。加上2014年以來美元開始升值,加息預期升溫,美元負債的成本越來越高,這樣企業的動機更強一些。這一塊有多大?估計3000億~4000億美元的規模是有的。
第二項就是我們的外匯儲備里面的幣種組合也是多樣的,有美元以外的其他資產,美元升值以后,以美元計價的其他外匯儲備的價值就降低了。過去兩年,美元升值了將近20%。倘若其他幣種資產占到四分之一,外儲就縮水了5%,按4萬億美元計算就是將近2000億美元。
第三項是企業海外投資和居民的海外消費,還有海外機構和企業的外匯流出。這個數字也是好幾千億美元的規模,特別是海外機構和企業的數量可能大一些。
這幾項加起來,加總數差不多在萬億美元以上,和剛才的1.2萬億~1.3萬億美元的數量級差不多。看起來,這幾項可以解釋過去一年半外匯儲備的下降。這是個大致的匡算,只求整體規模上的縫合。
2015年8月,匯率的事情剛開始吸引關注的時候,我說外儲到2萬億美元再說吧,到了2萬億美元我們再去擔心資本外逃這個事。外匯儲備這么大,管理起來很困難,投資收益率也不高,多了未必是好事情。幾年前,當我們有三四萬億美元外儲時,當時我們外匯儲備在漲的時候,大家都在擔心的是外匯怎么管理,投資收益率如何保障,外儲怎樣才能安全保值增值。總之,當時擔心的事情和今天擔心的問題是反的。現在開始下降了,大家又開始擔心另外一套問題,之前的問題沒有人提了,好像這個記憶有點短。從居民、非居民企業的需求來看,我沒覺得現在資本外流很嚴重,比我預先想的要小一些。
一些朋友跟我講,周圍認識的人都想換匯,我說換了沒有?換了多少?我只是覺得,高收入階層正在進行資產幣種的多元化組合,換一些美元很正常,不換才不正常。
基于目前的數據,加上其他因素的考慮,一定說資本外逃,一定說市場已經嚴重恐慌,證據不足。看到的現象,是我們對幣種匹配、匯率波動、資本雙向流動,都還很不習慣。
居民的幣種重新配置,和嚴重的資本外逃,是兩個不同的概念。部分居民的恐慌情緒和市場的全面恐慌,也是兩個不同的概念。
如何判斷未來匯率走勢
第三個問題,如何判斷未來的匯率的走勢?這是最難的問題,人民幣匯率是人民幣相對于其他貨幣的價格,全球主要經濟體的形勢對它都有影響。而且,還要預測未來的經濟形勢,而經濟學家對未來的預測記錄可謂一塌糊涂。
目前最簡單也是最靠譜的預測辦法,就是趨勢外推。在所有的宏觀預測模型中,這招依然是最靈的。看看過去一段時間,中國經濟總體下行,在一個下行的趨勢當中,但還是比其他國家增速快。中國目前的經濟增速,還是遠快于美國、歐元區、日本、英國這幾個主要的國際貨幣發行經濟體。
所以在這種情況下給人民幣匯率基本面一個極為悲觀的判斷,這件事情我一直搞不懂。2016年1月時,我測算人民幣均衡匯率在6.6左右,均衡區間在6.4~6.8。最近美元漲得兇,人民幣短期承壓,但我依然維持人民幣年內不會破7的判斷。
從去年到現在,短期的調整是一個占上風的因素,尤其是我們的市場出清較慢,出清的時間會長一些。短期的最大沖擊是什么呢?就是幣種的重新匹配。當人民幣不再盯住美元,所有的企業都有一個幣種的重新匹配的問題。以前持有人民幣等價于持有美元,現在不等價了,所以要多持有美元。如果你把現有的流動資產的5%或是10%變成美元,就已是很大的數字。想強調的是,幣種的匹配和長期的匯率下行是兩個概念,現在是一次性的沖擊而不是長期的趨勢。
從長期趨勢看,人民幣基本面并不差。長期看,歐元區也好,美國也好,金融危機過去已經很多年了,現在已不是經濟周期的問題,而是基本面的問題,歐美的增長不會太強。中國的基本面雖然也在趨勢性下行,但相對于歐美還是要好很多。
匯改如何與經濟改革結合
第四個問題,也是一個反思性的問題,就是人民幣匯率改革如何與國內的經濟改革結合起來。
記得2009、2010年時,大家天天討論的問題就是以前的增長模式不可持續,經濟結構嚴重失調,出口占比太高,投資占比太高,服務業占比太低。可是,這些東西怎么調呢?歸根結底還是要調價格信號,理順價格機制,然后經濟部門就會作出反應。比如,當時一個很重要的角度是匯率低估鼓勵出口,壓低非貿易部門。這幾年,匯率調整基本到位,服務業占比已從2008年的42%,上升到2015年的50.5%,首次超過一半。
可是,現在很多人又反過來說人民幣高估了,結構調整的事情在匯率討論中消失了。我實在不明白的一件事情,是如果你從2009年、2010年到現在六七年之后,中國經濟是相對更強了,還是更弱了?人民幣均衡匯率,是應該比當初高還是低?如果用簡單比較的話,應該是高。當時是6.8,為什么現在不是6.8,而是到7、8甚至9以上?這個問題我實在想不明白。倘若一次性貶值到8甚至9,是要回到過去靠出口拉動經濟的路子上去嗎?現在還可行嗎?
對未來的判斷,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的事情,基于過去經驗的分析也有局限性,所以這里只想提問題,不想給結論。主要的困惑,還是人民幣匯率沒有一個統一的分析框架,盲人摸象的方法不是沒有用,可以積累局部的觀察和思考,可是對于匯率定價這樣的一般均衡問題,是不夠的,容易片面。作者單位: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
來源:一財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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