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寸土寸金 超大型批發市場何去何從

　　在寸土寸金的北京中心城區，居然分布著大量“體積龐大”的批發市場。從二環到三環，在京城鼎鼎大名的批發市場不勝枚舉：動物園服裝批發市場、官園批發市場、天意小商品批發市場、六里橋綜合批發市場、木樨園窗簾批發市場、大紅門服裝批發市場、十里河建材批發市場…

　　今天的北京，越來越多的外來人口涌入，隨之而來的是交通擁堵、生存空間狹小、用水緊張、空氣污染等大城市病日益嚴重。而在城市中心區的每一個批發市場周邊，這些癥狀表現得尤為突出。在北京的交通線路圖上，基本上每一個批發市場所在地都是一個常年擁堵的節點。

　　按照北京市“十二五”規劃，首都經濟面臨產業結構深度調整和升級的任務。規劃也明確指出，將制定、修訂行業標準和管理辦法，加強對低端業態的規范管理，加快低端業態的調整退出。

　　今年的全國兩會上，北京市豐臺區區委書記李超鋼就表示，位于該區內的大紅門服裝批發市場將實施業態調整，批發集散的業態擬向周邊的河北等地遷移。

　　批發市場的困擾

　　從北京西直門向西，不到兩公里處，就有一個熱鬧非凡的服裝交易集散地。由于地處北京動物園對面，老北京都形象地將其簡稱為“動批”。

　　這里匯集了近10個服裝批發市場，許多服裝商家和青年人都喜歡在這兒“淘貨”。這片市場形成于上世紀80年代中期，最早的雛形就是路邊的服裝攤位。2000年之后，北京市調整城市規劃，在這里建起了數棟商業樓宇，大量做服裝批發生意的商家開始進駐商場。

　　每天早上，當大多數人還在睡夢中的時候，這片著名的服裝批發市場就開始了一天的繁忙。

　　與“動批”相鄰的是北京動物園公交樞紐站，每天都有10多條線路的公交車在這里換乘。在這個樞紐站上方，正是“動批”的最核心的一家商城——金開利德商城。公交車司機們對這一帶的擁堵狀況頭疼不已，他們最經常的抱怨是，“從頭班車5時30分開始，那些來進貨、卸貨的貨車和各種貨品就經常占據著附近的道路，嚴重影響公交車的進出。”

　　在“動批”，周一到周五的上午都是從全國各地前來進貨的商家，因為附近沒有充足的停車位，進貨的商販只得雇傭黑車。而等活兒的黑車更加劇了“動批”周邊的擁堵。為了疏導交通，交管部門不得不增加警力，但依然無法緩解這里的交通擁堵。

　　在另一個城市中心區的批發市場——北京大紅門服裝批發市場，這個問題更加突出。據報道，2010年10月底的一天，大紅門服裝批發市場所在的南中軸路雙方向曾出現一次嚴重擁堵，半個多小時內，所有的車輛都寸步難行。而造成擁堵的原因居然是冬裝換季，大量批發服裝的車輛進出大紅門服裝批發市場。

　　事實上，近幾年，由于受到網購興起的沖擊，“動批”的生意也開始不那么好做了。從河北邯鄲前來進貨的蘇小姐告訴記者，現在進貨的價格上漲得太厲害，今年的夏裝價格比去年翻了一倍。

　　而在“動批”，一家經營女裝的店主告訴記者，服裝原材料價格逐年上漲，勞動力成本不斷提高，工人緊缺，做一批衣服需要的時間成本也增加。另一方面，店鋪里導購人員的工資也在不斷上漲，現在雇傭導購每個月最便宜也要3500元。這些成本累加起來，批發的價格不可能不上漲。

　　不過有意思的是，盡管地處二環邊，周邊寫字樓的租金都在上漲，但從去年開始，“動批”的很多房東卻開始下調租金價格，一些店鋪的年租金下調了8萬~20萬元。網購的沖擊、周邊新建商場競爭等是租金下調的原因。

　　這種經營狀況下滑的局面同樣也在另一個批發市場體現。

　　在北京西二環外，有一個著名的“官批”，也就是官園商品批發市場。這個市場成立于1998年，前身是新華印刷廠廠房，后來建設成以零售業為主的新萬惠雙安商城。不過，在那段時期，附近分布的都是政府部門和廠房，常駐居民較少，商場經營不佳。后來轉變為招商店鋪，變成了如今的官園批發市場，以零售業務為主兼具批發，生意一度不錯。

　　官園商品批發市場的工作人員告訴記者，目前官園批發市場經營只能算是穩定，商鋪的經營情況受市場沖擊很大，經濟狀況普遍下滑。

　　“2008年奧運會過后，北京的消費市場開始迅速發展，各城區都新建了商場，分散了許多消費人群。”該工作人員表示，目前北京較大的批發市場已經達到十幾家，處于飽和狀態，這一塊巨大的利潤蛋糕逐漸被分割，導致官園的經營狀況大不如前。

　　為了改善經營狀況，2008年，官園商品批發市場還進行了一些內部裝潢改造，試圖提高商場形象和服務水平，從而吸引顧客。

　　其實，經營狀況開始下滑并不僅僅出現在這兩個批發市場。去年，就有十幾家建材家居市場相繼關門停業。受宏觀調控政策影響是部分原因，更多的原因則是這個行業的市場容量已經過度飽和。

　　城市發展需要怎樣的GDP

　　不可否認，這些批發市場的興起、發展都順應了當時的經濟發展水平和需求。不過，當北京市越來越大，人口越來越多，生活成本越來越高，這些批發市場該何去何從？

　　對這個問題的爭論已經出現多次。

　　“大概在1997年左右，北京市就提出要把蔬菜批發市場搬出三環，原因就在于這類批發市場會帶來大量的垃圾和交通擁堵問題。”中國社科院工業經濟研究所工業投資與市場研究室主任劉勇說。

　　可以說，這是一次對勞動密集型、低附加值產業如何在北京定位的重新認識。

　　2001年，北京申奧成功，中央下決心將首鋼遷出北京。這個舉動是北京市對高污染行業的態度轉變。

　　在今年全國兩會上，全國人大代表、中共中央黨史研究室主任歐陽淞表示，近年來，大量的外來人口涌入北京等特大城市，在城市的資源、環境、基礎設施和就業、教育、醫療、住房、社會保障等方面形成巨大壓力。

　　最近幾年，這些壓力已經轉化成實實在在的大城市病。已經有多位專家提出，導致這些大城市病爆發的根結，就在于大城市的產業選擇出了問題。

　　中國人民大學區域與城市經濟研究所教授陳秀山曾表示，北京定位是發展高端產業、現代服務業。但是很多中心城區為追求GDP，包容一些低端產業發展，造成了極大的資源浪費。

　　在陳秀山眼中，這種為了GDP包容低端產業發展的典型就是“動批”等盤踞在城市中心的批發市場。他覺得，作為交通樞紐的西直門本來就非常擁堵，周圍再加上幾個大型服裝批發市場，加劇了擁堵程度。

　　不過，在采訪中，一些批發市場的管理人員也有不同的看法。“動批”市場管理處的工作人員告訴記者，“動批”取得現在的發展規模，表明服裝批發市場在北京是有市場需求的，服裝批發市場不僅滿足了北京市居民的生活所需，也給數以萬計的人提供了就業機遇。

　　現實的矛盾讓政府部門頭疼。

　　“北京城市核心區存在這么多原始狀態的批發市場，應該說已經是越來越不合時宜了。”劉勇說，這些市場的社會成本越來越高。在北京這樣一個超大型的城市中，這些批發市場的生命力到底在哪兒？

　　這個問題劉勇思考了數年，也觀察了數年。他告訴記者，北京的人口越來越多，但人群的消費能力有很大差別。對有錢人來說，這些低端的批發市場就是日常生活的障礙，而對很多低收入人群來說，這些批發市場可能就是謀生的來源和日常生活消費的主要場所。

　　“北京的批發市場很多都不是中轉型，大量的商品留在北京本地消費。”劉勇說，如果強行把這些批發市場搬走，是可以改善核心城區的環境，但那些低收入人群的就業、消費怎么辦？

　　這一點在秀水街的改造中就有很多爭議。當原來秀水街上的商戶搬進了商業樓宇經營后，整體經營狀況大多遠不如前。很多人認為正是因為改造改變了商業習慣。

　　不過，在劉勇看來，真正的原因是交易成本的提高。

　　批發市場的改造升級同樣面臨這樣的問題。如果搬遷到遠離市中心的地方，會帶來交通成本的增加，這些成本最終會轉移到交易價格上。

　　劉勇告訴記者，對批發市場的經濟貢獻很難統計，但從切身感受上看，這個貢獻可能并不小。

　　“這些低端行業確實有現實的需求，要解決這些行業帶來的城市生活障礙問題，可能要等居民收入再提高后，找到一個機會慢慢改造升級。”劉勇說。

　　政府要在規劃上下足功夫

　　在中國青年政治學院經濟系主任林江看來，北京城市病最突出的表現就是堵，不僅是交通擁堵、生存空間的擁堵，還有心理感受上的擁擠壓迫。

　　“作為首都，這種狀況的出現在一定程度上是必然的，因為首都對人、產業都有著強大的吸附能力。”林江說。

　　不僅各種層次的人員都想到北京謀生，很多企業也都希望能在北京扎下根。一些重工業的生產企業甚至將公司總部從外地遷到北京。

　　“北京的吸附能力造成了人員、產業的集中。”林江說，那些低端產業在北京能存留下來首先是有需求。但這種需求需要政府部門的規劃和管理，如果產業結構的提升沒有做到位，就會把高中低的需求攪和在一起，造成秩序上的混亂。

　　在林江看來，北京現在已經是第三產業為主，但大家日常的感受是，小餐館滿地都是，那種高端的、生產性的第三產業卻不夠。

　　低端服務業接納的是低端勞動力，而高端服務業則對從業者素質提出了要求。但從目前看，北京的服務業還是低端勞動力占據主流。

　　“在產業結構調整中，單靠政府和單靠市場內生力量都不夠，需要把兩者結合起來。”林江說，政府要在規劃上下足功夫，要有長遠、全局性的考量。低端的行業云集在鬧市區，除了有需求，還有經濟利益的原因。

　　歐陽淞在今年兩會上就表達了對北京人口過快增長的擔心。他表示，在北京市2018萬常住人口中，外來人口達到了742萬人，比2000年增加了482萬人。外來人口在常住人口中的比重由2000年的18.9%提高到了2011年的36.8%。合理的調控人口規模，解決外來人口壓力已經成為刻不容緩的大問題。

　　按照北京市“十二五”規劃，要大力發展的是高附加值的高端行業，與此相適應的，需要大量高素質人才。

　　“北京市的人口規模必須要控制，北京的環境承載力是有限的。”劉勇說，這種控制要通過規劃的方法來實現。

　　劉勇告訴記者，目前海淀區的北部區域已經規定未來7成的土地用作高新技術產業開發，其余3成的土地才用于房地產開發。這就意味著，將來要到這個區域就業，進入門檻將越來越高，低端的勞動力將無法支付在這個區域謀生的成本。通過這樣的方式，就能夠推動人口的分流，防止大量的人口盲目涌向北京等大城市。而與之相應的低端、低附加值產業，也會因為成本高企、勞動力缺失而從城市核心區轉移出去，從而實現產業結構的調整升級。

　　據媒體報道，北京市今年的政府工作報告中，有多處提到未來北京將發展新型業態。北京市人大代表、西城區區委書記王寧在審議政府工作報告時透露，動物園批發市場的業態調整目前已經進入論證階段。他說，今后的方向是往精品化發展，逐漸將批發業務轉移出去。

來源：中國青年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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