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建筑師王崗：立足當下，感受時代的風向

　　創新從不是無本之木。能站到一個行業革新浪頭上的，絕大多數都是那些經歷過無數次風浪吹打、掌握了潮汐規律，始終心向彼岸的人。

▲ 王 崗

　　山東省建筑設計研究院第三分院院長

　　工程技術應用研究員

　　國家一級注冊建筑師

　　山東建筑大學碩士生導師，中國衛生工程理事、教授、專家

　　全國十佳醫院建筑設計師、中國醫療建筑設計年度杰出人物、中國匠心獎杰出人物、山東省十佳百優建筑師

　　2020年2月19日，剛剛調任湖北省委常委、武漢市委書記的王忠林要求武漢對新冠肺炎疫情拉網大排查、“結硬賬”的新聞成為熱門。

　　看了這條新聞的山東省建筑設計研究院第三分院（下稱：山東三院）院長王崗，表示對這位“硬核書記”的雷厲風行感觸頗深，這是因為就在調任武漢前兩周，王忠林曾特意帶隊到山東省公共衛生臨床中心現場進行督導視察。

　　“王書記和隨行領導的提問都非常具體，甚至有些尖銳，尤其是非常關心醫院的院感措施落實情況，希望我們能加快建設進度，為抗擊新冠疫情做貢獻。”

　　作為該項目的設計負責人，王崗在協助該院院長向王忠林一行做問題回答和項目匯報的過程中，強烈感受到王忠林和濟南市委市政府對這一項目的重視程度和期望值。

　　事實上，“硬核書記”王忠林如此重視的山東省公共衛生臨床中心，也是新冠肺炎疫情爆發后，業界所熱議、推崇的“平戰結合”設計理念的落地典型，而王崗和團隊以此理念進行實踐則是在多年前。同時，這也僅僅是他帶領山東三院拓展業務、做大做強，而采取的眾多創新舉措中的一項。

　　“時代快速進步，科技日新月異，社會經濟迅猛發展，人民的醫療服務需求和醫院的運營理念也在不斷提升，醫療建筑師若仍以舊理念去設計醫院，那我們豈不成了進步的阻力？”要做時代浪潮頂端的建筑師，王崗所奉行的理念是主動革新。在王崗的帶領下，山東三院也在行業內外積累了為人稱道的好口碑。

　　蓄勢，板凳需坐十年冷

　　以“平戰結合”理念設計山東省公共衛生臨床中心，王崗的出發點是改變傳染病醫院長久以來的困境，即使用頻次低、運營效率不高等癥結。

　　找到問題、結合需求和對趨勢的研判進行創新，一向是王崗設計思路的核心原則，也是他帶領山東三院，在競爭激烈的醫療建筑設計領域爭取一席之地的制勝法寶。而他個人的職業發展和今天所取得的成就，同樣基于這種腳踏實地又心懷理想的實干邏輯。

▲ 山東省公共衛生臨床中心

　　1991年，從北京建筑工程學院（今北京建筑大學）建筑系畢業后，王崗被分配到山東省建筑設計研究院。該院是中國最早涉及醫療建筑領域的設計單位，且有著“傳幫帶”的優良基因。導師張華章是該院第一批從事醫療建筑設計的資深建筑師，王崗順也就理成章地進入了醫療建筑設計領域。

　　在成為獨當一面的醫療建筑師之前，他安靜地在山東建筑設計研究院伏案畫了五年圖紙。這并不是形容詞，那個年代，他的的確確地每天都要在木質案板上俯身十幾個小時、手繪圖紙。王崗曾說自己不是天賦型選手。但很顯然，能夠潛心畫圖五年是另一種天賦——五年里他不僅打下了夯實的專業基礎，也收獲了至關重要的職業榮譽感。

　　山東某縣醫院是王崗第一次參與設計的項目，在甲乙雙方的項目現場溝通會上，醫院院長全程錄像，并在全院閉路電視系統中播放，激動地告訴全體員工醫院請來了專業的醫療建筑設計師。雖然這個項目只有9000平方米，但這個場面在王崗腦海里久久縈繞，這讓他第一次、深切體會到了醫療建筑師的職業榮譽感。

　　1996年，王崗作為總設計師承接了儀征市人民醫院的新建項目。根據院方需求，他輕車熟路地拿出了設計方案，但在第一次討論會議開始前，他卻緊張起來。“擔心自己有哪些細節考慮不周、擔心施工出現錯誤。”坐在今天的王崗面前，細數著他設計的那些大型億元項目，很難想象那種緊張擔心出現在他身上是一種什么畫面。“當時導師安慰我，說整個團隊都為你把關了，不會有問題，大膽地去。”

　　結果是，整體設計方案除了正常的三次溝通調整，并沒有出現任何問題，且得到醫院方面高度評價。通過五年的“板凳考驗”、首戰告捷后，王崗成了一位真正意義上的醫療建筑師——他始終引以為傲、最為認同的身份。

　　進階，不可復制的經典

　　中國醫改和經濟發展推動下的醫療建筑高速發展，讓王崗帶領團隊在此后十幾年間積累了大量設計經驗，其中不乏諸如內蒙古自治區人民醫院，東南大學附屬醫院，江蘇大學附屬醫院，廣州暨南大學附屬醫院等知名醫院的經典項目。

　　與此同時，王崗也從一位普通建筑師成長為國家一級注冊建筑師、山東三院院長，同時還兼任山東建筑大學的客座教授、研究生導師。“不斷增加的頭銜，只是特定時期、社會賦予我的特定職責，醫療建筑師才是我的身份認同，我也一直在為扮演好這個角色而努力。”

　　2011年，他的努力收獲了碩果。在競標深圳大學總醫院項目中，采用了當時國內尚不多見的“設計總承包”模式，其核心在于設計方不是單純提供圖紙，而是全程負責的居中調度者。這給了王崗最大程度還原、落地設計理念的機會。

　　2017年9月，深大總醫院項目順利竣工交付——優美舒展的S形架空連廊，匠心獨運的梭形醫療主街，與建筑深度融合的綠化景觀和充足的自然采光，色彩典雅、大氣整潔的人性化室內空間，以及醫療功能合理、流線組織清晰的整體功能布局，使其成為深圳市建設國際化醫療中心城市的典范工程，自建成之日起，就不斷接待著來自全國各地的參觀考察團隊。

▲ 深圳大學總醫院

　　這樣一個摘得建設部優秀建筑設計二等獎、魯班獎等幾乎所有業內相關獎項的高品質工程，在寸土寸金的深圳，每平米造價僅5300元，業界聽聞一片嘩然、大呼不可思議。這背后，是王崗和團隊耗時兩年多、投入大量精力的潛心設計和統籌協調，不僅在設計上別出心裁、追求細節和品質，更在具體的施工方面采用了“一體化”設計思想，通過大量節省成本、縮短建設周期的筏板基礎、整體吊裝等技術，向深大總醫院交出了一份幾乎無可挑剔的優秀答卷。

　　“現代醫院建筑設計訴求下，一個建筑師的角色與職責范圍，不再是傳統概念的‘圖紙提供者’，而是秉承‘一體化’設計理念，對建筑的全面負責、總協調，所考驗的也不再是單純的專業素養，還有更多的跨界因素在里面，而且權重不低。”深大總醫院項目最終呈現出的精益性，成為王崗對建筑師本質價值追求的一個高峰，同時也被業界人士譽為“不可復制的經典”。

▲ 深圳大學總醫院

　　創新，自我價值的驅動

　　當業界熱衷將深大總醫院作為設計總承包的經典案例來討論學習時，一直在探求設計和建筑師價值的王崗，已經走出這段“往事”很遠了。

　　“價值一定是體現在變化中的，一旦停止創新和追逐的步伐，我作為一名醫療建筑師的意義也將不復存在。”王崗將創新探索的目光，聚焦在一類特殊的醫院——婦幼保健院。

　　長期以來，婦幼保健院都有些“名不副實”，雖定義上是針對婦女兒童保健性質的醫療機構，但絕大多數婦幼保健院的設計、建設和運營都依照綜合性醫院的思路，建成了一個大的專科醫院。王崗認為，這種模式已經不符合婦女兒童等特定人群的實際需求。

　　2013年，山東三院中標棗莊市婦幼保健院的整體遷建項目，一期建筑面積89980㎡、規劃床位700張。他決定在這個項目中執行醞釀已久的創新設計思路——以健康為中心，保健與臨床相結合。

▲ 棗莊市婦幼保健院

　　遵照這一理念，棗莊市婦幼保健院的整體設計，要以人群取代傳統的病種、器官，作為平面布局的切入點和主要依據。這一轉變對建筑師的挑戰幾乎是顛覆性的，意味著以往的經驗將無法直接套用，要從新的設計依據出發、重新構思。

　　“以病種為依據相對來說是單一的，而以人群為依據所做的評價設計則會更加復雜，相當于你要進行一次自我洗腦。”為了實現這一設計理念，王崗首先在整體布局上，采用“大部制”思路，即規劃設計孕產中心、婦女保健中心和兒童保健中心，并分置于不同的樓層，確保不同人群之間流線的相對獨立。

　　在醫技科室布局方面，他以動線最短為原則，將各個中心使用頻次最高的醫技科室就近設置，同時也提升醫院的整體運營效率。除臨床路徑不同，這種設計思路的另一難點在于它考慮的是“全生命周期”。從嬰幼兒到兒童、青少年，再到婦女、孕產婦，每個生命周期的保健服務內容是不盡相同的。這也意味著，建筑師的設計不僅要考慮不同人群，還要細化到每個人群在主要年齡段的多樣化保健服務訴求，并在設計方案中將每一個細小的功能區進行合理劃分、布局。

▲ 棗莊市婦幼保健院

　　“這對我和團隊來說，也是一個不小的挑戰，攻克這個難題，一方面要充分了解不同人群的保健需求、動線特點，另一方面要甄選出以往設計經驗可用之處。”2016年9月，該項目竣工交付，收獲山東省第三屆優秀建筑設計一等獎、全國人居經典設計規劃、建筑之星雙項金獎、兩星級綠色建筑設計標識等獎項。

　　2018年5月1日，《婦幼健康服務機構建設標準》正式實施，“四部制”成為這一標準的核心內容，棗莊婦幼被譽為新標準實施后的全國首例典范工程。而事實上，王崗的實踐領先標準出臺至少5年。

　　思考，創新生態的平衡

　　主動革新是王崗近三十年的職業生涯的主旋律。談及創新，他說這沒有什么神秘色彩，“就是要對時代發展帶來的醫療訴求變化進行及時、有一定前瞻性地回應罷了。”

　　“當然，要回應有力、得法，我們就要不斷地學習。”王崗對新鮮事物始終保持著高度的熱情和興趣。采訪過程中，看到攝影師在調試鏡頭，他會湊上去詢問鏡頭的型號和特點，并和攝影師交流攝影的技巧心得。對于醫療建筑設計相關的新技術、新材料、新理念，他則不會滿足于了解這個層面，而是一定要思考能不能用這些“新東西”提升醫療建筑設計的品質或效率。

　　烏魯木齊兒童醫院，是王崗又一次投入高度熱忱和精力的一個大型設計項目。近來，他在這個項目中和水磨石“較上了勁”。

　　水磨石作為一種兼顧品質和視覺美感的材料，在先前的深大總醫院項目中大放異彩，王崗想將這種材料應用在烏魯木齊兒童醫院中，但是當地使用地暖、氣候干燥，水磨石極易開裂。面對這種“硬傷”，絕大多數人都會選擇放棄、更換一種材料。但王崗卻找到了材料供應商，把這種技術層面的擔心和問題與之進行溝通，并邀請對方一起探索解決路徑。

　　“其實也不是非用這個材料不可，但如果通過探討找到了可行的方法，那么解決的就不僅僅是我眼下這一個項目的問題。”王崗表示，通過這樣的探討實踐，不但自己能夠學習到更多的跨專業知識，而且也有助于整個醫建產業鏈條協同能力的提升。

▲ 烏魯木齊兒童醫院

　　此外，在該項目中，王崗還針對“互聯網+醫療”以及5G應用等新的技術趨勢做了眾多創新設計。諸如在空間營造、療愈心理等設計實踐上大量應用全息投屏技術；針對互聯網對診療模式和空間的巨大影響，一改傳統豎井在建筑平面上分散布置的模式，采用與電梯豎井集中布置這種更靈活、可塑的方式。

　　“新技術、新材料要大膽嘗試應用，否則一味拘泥于傳統理念限制，行業進步無從談起。” 雖一向熱衷于創新，但王崗對這個詞的理解又十分理性，“強調創新，又并非說越超前越好，醫院不同于普通公共建筑，它的核心是功能性，因此我們的創新，應該是適時突破、解決供需矛盾，要找到二者之間那個最佳的平衡點。”

　　顯然，要找到這個平衡點并無章法可循，考驗的是建筑師綜合素養。

　　回歸，謹記人文關懷初心

　　一位醫療建筑師的綜合素養是什么、體現在哪里？很難找到一個標準的、涵蓋完整的答案。在探索這個答案的過程中，王崗傾向于回歸到醫院建筑的初心——人文關懷。

　　“醫療建筑的功能是承載優化診療服務，這是一種人文關懷，但建設醫院又要符合各類標準、規范，這些文件的要求是冰冷而刻板的，建筑師要將其進行柔性轉化。”王崗說，他想做的就是讓鋼筋混凝土搭建的空間富有溫度。

　　于是，在深大總醫院設計過程中，他對室內空間的人文特質進行了極致化的考慮，通過公共空間的圓柱、抹角、曲線設計營造出體驗感極強的梭形醫療街；甚至為設計好一個幾平米的衛生間，他就花費了三個月的時間，細致到洗手盆如何不濺水、每片地磚的尺寸和銜接縫隙，以充分照顧所有使用者、維護者的便捷與體驗。

　　于是，在承接棗莊婦幼設計后，他有了“以人群為設計出發點”的深度考量，先于國家標準采用“四部制”思路，充分照顧婦女兒童這些特殊群體的保健康復需求；不惜花費大量時間和精力，巧妙設計建筑和綠化景觀的布局關系，讓樓宇間的庭院、花園以最自然的形態呈現，讓醫院中的所有人可以抬頭看見綠地、藍天和白云，充分發揮空間營造的療愈功能。

　　于是，在烏魯木齊兒童醫院設計方案上，他拿出十分的耐心，勸說院方將他們認為司空見慣的“高山雪原”注入醫院的整體人文設計中，凸顯新疆的地域文化特質；不惜自行學習、了解全系投屏技術，從兒童的認知心理、好奇心理、群聚心理等方面著手，以新疆特有的雪豹、馬鹿、大頭魚等動物為素材制造動態片源進行投放，營造互動性極強、情景互融的療愈空間。

▲ 山東省公共衛生臨床中心

　　而所有這些精力的投入、深度的思考和不厭其煩的雕琢，均不是國家標準所強制的。

　　對醫院設計的人文特性，業界一直在強調探討，但認知程度并不那么深刻，而這次新冠肺炎抗擊過程中，王崗看到了醫護人員和患者在疫情下承受的巨大心理壓力，對這個主題也有了更深切的感受。

　　“作為一名醫療建筑師，通過設計優化流程和功能，為臨床提供安全保障是職責所在，但如果通過我們對醫院的人文關懷設計，能夠再為他們減少一哪怕是一丁點的心理壓力，也是值得我們投入全部精力的一項工作。”

　　手記：

　　在采訪王崗的間歇，與山東三院設計師閑談，他們提及自己的院長時出現頻率最高的一句話是“業務能力強”，當然這個評價從山東三院近年來所取得的亮眼業績是可以充分印證的。但要分析他業務能力如此強悍的原因，首先映入腦海的不是專業素養高，甚至也不是創新意識強，而是“一絲不茍”——醫療建筑師是個跨界融合性很強的職業，一絲不茍所代表的認真、對細節的高度注重以及執著堅毅等內涵，恰恰都是與這個職業高度匹配的性格特點。畢竟，凡事均怕認真——無論是最初耐受住五年枯燥的畫圖生涯，還是此后不斷思考職業的價值和實踐路徑，王崗所做的其實都是一件事兒——認真做好一名時代的醫療建筑師。

　　轉自：鳳凰網山東綜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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