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焦煤集團大廳一角的咖啡廳里,空空的座椅訴說著煤炭大省山西正在經歷的陣痛。
一位內部人士告訴鳳凰財經,去年這里還整日坐滿要買煤的客戶,如今卻是物是人非。
隨著宏觀經濟環境的變化,價格和需求下滑的雙重壓力下,煤炭產業日漸感受到寒意。
今年上半年,山西煤炭出省銷量僅增長0.1%,企業庫存創近年來新高,噸煤綜合售價從2011年5月的每噸656元,下跌到今年6月的每噸450元,下降幅度達31%,全行業利潤同比降幅達53%,煤炭行業增值稅、所得稅同比下降24%。
賣煤難甚至到了需要省長親自牽頭的程度。
不過鳳凰財經調查發現這并不是山西煤炭行業面臨的全部問題,需求不足、價格下滑的背景下,亟需調整的山西煤炭產業內部記者看到不是產業調整、結構生意、有序退出,而是不斷進行的產能擴張,而2009年以來的一波煤炭業重組整合也為當前的產能過剩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古交已無煤老板
太原向西,13公里陰暗的西山隧道之后,古交市城區便呈現在眼前。
作為全國最大的主焦煤生產基地,這個僅有21萬人口的縣級市,煤田面積754平方公里,地質儲量96億噸,可開采儲量50億噸,其中70%以上是優質焦煤。在近年煤價高漲的盛宴中,古交因煤而興,富甲一方,經濟總量位居太原市第二位,全省排名第七位。
這里大大小小的煤老板曾經并不鮮見,但是2009年山西省煤炭企業整合以后,他們大都把煤礦賣給了華潤集團等國有煤炭企業,如今在這個曾經民營煤窯遍地地方,想找一個煤老板已經很不容易。
在古交最為人所熟知的煤老板當屬把煤礦賣給華潤集團的金業集團原主人張新明和耿家莊的煤老板耿四星。
鳳凰財經路經耿家莊時打探耿四清的消息,當地人表示他現在并不在古交,并且已經不再做煤炭生意,轉而承包了古交最大的大巴運輸公司,做起了客運生意。
另一位煤老板張新明更是不知所蹤,據知情人士透露,張新明長期生活在北京,已經脫離了煤炭生意。
2009年開始的煤炭業兼并重層曾席卷整個古交市,曾經的煤老板紛紛退出了這一領域。
今日的古交,煤老板已經成為一種回憶,人們只是能夠叫出耳熟能詳的人名,卻找不到他們的蹤跡,而所創辦的企業也已經改名換姓,給國企做了嫁衣。
一位長期研究國內煤炭市場的專家表示,當年山西煤炭業重組整合時,曾經也讓民間資本參股,但是很多煤老板拒絕了。
“對企業沒有決策權,盈利和虧損也不是自己說了算,他們不放心,就完全退出了。”
時至今日,煤炭價格暴跌,持續十年的煤炭黃金時代結束,也許當年出賣煤礦的煤老板們應該慶幸及早出手。
如今煤價的低迷亦給古交經濟帶來不小的影響,當地國有煤礦的工人工資平均降了20%,而一些礦區堆積了大量的煤炭沒有來得及處理。
由于煤炭是山西的支柱產業,放眼山西,大多數地區情況和古交并無二致。煤炭行業的低迷波及到其整個產業鏈,一些相關附屬產業的人員不得不退出這一行業。
一位出租車司機告訴鳳凰財經,他以前是跑大貨車運輸的司機,主要運煤到秦皇島港口,現在轉行做了出租車司機。
“運煤不賺錢,風險也大。”這位司機表示。
在山西焦煤集團下屬東曲煤礦的大院內,一位工人告訴鳳凰財經,下井工人工資下降了20%左右,另外據說礦上借了幾百萬發工資。即使在以生產優質焦煤而著稱的屯蘭礦,情況也在發生著變化。
“以前都是貨還沒有到,錢就到位了,現在要先給人發貨,再去收錢”一位基層干部對鳳凰財經表示。
煤價的下跌不僅影響到普通工人的收入,政府的財政收入也隨之下滑。
而鳳凰財經從山西省煤炭廳看到的數字顯示,2013年1至6月份,全省煤礦1到6月份全省煤炭累計實現利稅763.26億元,同比減少193.84億元,降幅為20.25%,累計上繳稅費649.16億元,同比減少65.87億元,降幅為9.21%。
這對“每天三頓飯,兩頓靠煤炭”的山西省來說,影響巨大。
面對低落的煤炭產業,山西省建立了以省長李小鵬牽頭的應急小組,啟動了20項措施,力求挽救目前山西經濟的困境。
鳳凰財經在山西省煤炭廳一份內部文件上看到,為貫徹電煤合作新戰略,落實上述措施,實現五大煤炭集團與電廠簽訂長期協議,山西省煤炭廳已經成立了由副廳長牛建明牽頭,經濟運行處負責的領導小組,以貫徹上述煤炭業新政。
山西正在經歷一場煤炭保衛戰。
產能擴張依舊
煤老板退出,煤價下跌,需求銳減之下,政府正在因產能過剩忙著救市,但是令人費解的是山西省煤炭企業仍在不斷擴張自己的產能。
山西省煤炭工業廳數據顯示,2013年煤炭產量要完成9億噸、力爭10億噸,出省銷量突破6億噸,銷售收入突破1萬億元,上繳稅費突破1300億元。
2010年以來,山西省煤炭企業產能則是一年一個臺階,2010年,74106萬噸;2011年,87232萬噸;2012年,91332萬噸。
同時,早在2011年中國就調低了經濟發展預期,而用煤大戶鋼鐵企業連年虧損,為何山西煤炭企業當時未能及時未雨綢繆調整生產,而是不斷的增加產能?
煤炭領域市場調控為何失靈?
山西省社科院能源經濟研究所副研究員劉曄接受鳳凰財經采訪時表示,當前內地煤炭產能建設大幅超前,其中蘊含著經濟運行中許多深層次的矛盾和問題。
從宏觀決策角度,主要是因投資增長過快和政府參與產業投資的強烈沖動;從市場角度,主要是生產要素定價機制不合理和市場價格信號的錯誤導向。
“由于缺乏健全的市場退出機制,削弱了市場調節產能功能,導致產能過剩問題難解;再加上產業集中度較低,導致企業為競爭市場份額爭相擴大產能。”劉曄表示。
而這其中既有地方追求GDP總量、增加稅收的需求,也有國有體制改革不充分的制度困境。
中央財經大學中國煤炭上市公司研究中心主任邢雷對鳳凰財經表示:一方面國企領導人不是企業家,而是政府官員,其最終目的是為了仕途的升遷,因此以政府的命令為最高原則,而不是以市場為最高原則,造成了效率的低下,另一方面由于地方政府保稅收和費用的考慮,部分國企、特別是地方國企有擴大產能的動力。
在今年中國企業聯合會的一份研究報告中對國內產能過剩行業的論述,對了解山西煤炭過剩或許有所幫助:
“我國鋼鐵、水泥、電解鋁、玻璃等行業在本世紀初也開始出現了系列并購重組,但行業的產能過剩問題卻愈演愈烈,關鍵在于中國的并購重組多半是行政主導下的非市場化重組,很多地區的并購重組是以政府為主導,以做大本地區產業為目標,因而這種并購不僅無助于化解產能過剩,而且加劇產能過剩。”
鳳凰財經了解到,2009年山西省推動煤炭業重組整合以后,山西省內成立陽煤、晉煤、潞安、焦煤、同煤、煤運六大煤炭產業集團,再加上央企神華、中煤等國有大型煤炭集團,這些大型企業基本壟斷了山西煤炭市場,其中5000萬噸級以下的企業在力爭發展成為5000萬噸的煤炭企業,5000萬噸以上的企業在謀求跨過億噸大關。
同時,令人不解的是在煤炭價格高漲階段這些煤礦拼命的擴大產能,在煤炭價格低落的階段,卻沒有煤炭企業退出市場。
國進民退遺患
山西省煤炭如今的困境固然有國內經濟增長乏力的因素,但是當地一位觀察人士直言,2009年以來啟動的由當地政府主導的煤炭業重組整合,雖然提高了裝備水平,死亡率有所下降,但也使得煤炭市場喪失了活力。
山西省煤炭工業廳數據顯示,兼并重組之后,產業集中度明顯提升,辦礦企業主體由2200多家,減少到130家,形成4個年生產能力億噸級的特大型煤炭集團,三個年生產5000萬噸級的大型煤炭集團。
但是由于重組由政府主導,整合對象主要是一些民營小煤窯,所以重組一剛開始,就被指責為煤炭業的“國進民退”。
對于“國進民退”的指責,山西本地并不認同,山西省煤炭工業廳的數據顯示,整合以后國有煤炭企業占20%,民營企業占比為30%,混合所有制企業占比為50%。
中央財經大學中國煤炭上市公司研究中心主任邢雷認為,山西煤炭企業兼并重組是在政府的主導下完成的,盡管有一定的合理性,但由于兼并主體的選擇和兌價上,基本上是由政府決定的,所以它基本上不是市場行為,而且民營企業基本已經喪失了影響力。
這一背景下,隨著市場環境的迅速變化,國有煤礦運營機制的一些弊端迅速體現了出來。
民營企業內蒙古伊泰集團和同煤集團的對比讓這種弊端得到體現,有著3000名員工的伊泰集團年煤炭銷售量為5000多萬噸,而產量1億噸的同煤集團卻有將近30萬員工。
大型國有煤礦不僅僅有自己的醫院、公安機關、還有自己的學校等,處于市場變幻期,難以實現即時的調整,造成效率的低下。
“我們山西焦煤集團有18萬職工,要肩負很大的社會責任,其實是在幫政府養人。”前述山西焦煤集團工作人員表示。
國有體制一股獨大的背景,也為產能過剩埋下了伏筆,企業除了經營之外,還要服務于地方各項經濟指標。
山西省在其十二五計劃中制定的若干個5000萬噸和億噸煤礦的目標同樣被指責為帶有計劃經濟色彩,并非按照市場規律來發展企業。
“是不是要做億噸,那是企業根據市場來做的,你不能規定它要做億噸。”邢雷表示。
山西煤炭出路?
面對當前產能過剩,價格下跌以及財政收入銳減造成的困境,山西省政府7月25日推出《進一步促進全省煤炭經濟轉變發展方式實現可持續增長的措施》,共20條措施,并分近期、中期、長期三個類別同時實施。
其中一項就是減免稅費,即從2013年8月1日起至2013年12月31日止暫停提取兩項煤炭資金、減半收取煤炭交易服務費等。
據山西省財政廳煤炭基金管理處測算,暫停提取“兩金”,可為山西煤企直接增加利潤約60億元,前述觀察人士也告訴鳳凰財經,一旦這些費用取消,煤炭企業的日子會立馬好過。
但是僅僅減免稅費只是治標之策,邢雷認為真正要約束產能,應該提高產業集中度,對現有煤礦進行兼并重組。
從國際來看,由于資源型企業的特殊性,一般都是高度集中的大企業,比如巴西的淡水河谷、澳大利亞的力拓和必和必拓等。因此在國內煤炭所有制暫時不會發生大的變化的情況下,可以通過對現有煤礦進行進一步的整合,并同用煤企業達成參股或者長期協議的方式來避免產能過剩。
但是即使這些措施也很難推行,因其中涉及到地方政府的利益,和國有產權分屬不明的問題。
從提高產業集中度方面考慮,山西省可以將現有煤炭企業再度整合,比如通過央企來兼并地方企業,另外電企和煤企互相持股,但是因為央企產權屬于國資委、地方國企產權屬于地方政府,雙方不能進一步的整合,即使放眼全國,也鮮有煤炭企業跨省整合的案例。再加上電企多為央企,更難進一步的推動產業整合,以至于華潤等電力企業不得不收購當地大量民營煤礦來保證上游煤炭的供應。
另外,地方政府為保證GDP的需要也不愿被外來企業控股。
從會計制度來講,如果說兩家煤炭企業合資成一個企業,一家央企控股51%,另一家地方國有企業控股49%。那么按照會計的產值,全部都計到央企名下,地方所起所帶便的地方政府就沒有了GDP。
“利潤是可以按股分的,但是產值是不能按股分的,所以在中國GDP考核的體制下,它就不干了。如果大同煤礦賣給神華了,那我大同不是沒有GDP了,所以背后復雜著呢,看起來都是小問題。”邢雷表示。“比如說去年大同500個億GDP,一下變成200個億,大同哪干,那不完了。”
不解決這些深層次問題,山西煤炭整合很難更進一步,同時國有股獨大的局面不改變,即使整合后做大,能否繼續做強也是山西煤炭未來面臨的調整。
來源:鳳凰財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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