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食品領域接二連三的安全事件成為焦點。而且,事件不斷地更受矚目,原因是有一大批所謂的知名企業涉案:三鹿、蒙牛、伊利尚未平息消費者的質疑,雙匯就加入了他們的隊伍。這個黑名單也不會就此終止,接下來,還會有更多的企業上榜。原因也很簡單,食品質量問題只是今天被知道,而不是今天發生的;就像三聚氰胺在2008年之前很久就已經是牛奶中的添加劑了,瘦肉精在牲豬行業也已經存在10余年了,而類似的事件,在很多行業已經并且仍在發生。
就其成因,坊間各有說法:有說農民無知,有說政府監管無力,有說企業無良。各有道理,但也都只是展示了一個側面。給予教育和培育就能解決農民無知的問題,但顯然阻止不了安全事故,在這個造假產業鏈中,農民是最無辜的,也非主因。提高政府監管力度顯然不難,尤其是在我們國家,舉國體制的決策與執行都非常迅速,但這種方式只能就事論事,三聚氰胺事件、瘦肉精事件等,引起廣泛關注了,才被上升到國家事項,予以堅決徹底的專項整治,而那些沒浮出水面的事件還是無力關注的。監管自然要做,而且要更大力度打擊,但僅有監管是高成本的、是事后控制、也很難根治問題。對于企業的問題,我們需要重新判斷:如果說他們是無良,是道德原因,這個問題就復雜了(道德的問題是社會性的),而且企業似乎很怨屈,他們認為自己沒有主觀過錯,“我只是個殺豬的”,言下之意是瘦肉精不是我加的,我哪有什么道德問題。
找不到原因,就沒有解決辦法。盡管三鹿、蒙牛、伊利、雙匯等企業應該被唾棄,但這么大規模的問題,而且幾乎成為行業的規則,就不能說是個別企業的道德問題了。所以,我們不能再像對待三聚氰胺一樣,把它當作個案來解決,而是需要做深層次的思考,需要審視我們的商業社會出現了什么問題。
農民組織化的困難
最近的山東菜農事件讓人痛心:卷心菜價格過低,農民無法回收成本,導致家庭失去生存基礎,被迫走上自殺之路。菜賤傷農的事件,其實在很早時期、在全國范圍都在發生著。從分析類似事件開始,或許能揭示食品問題的成因。
卷心菜種植過剩,遠遠超過市場需求量,價格很低,甚至一文不值,這符合市場規律,在市場經濟下屬正常事件。與此相對比,市場大量需求的蔬菜,卻供應不足,農民少有種植。顯然,在這個領域,供應與需求被中斷了。經濟學告訴我們,要按照市場規律辦事:需求增加了,而且這種需求通常有較長時間的連續性,價格就會提高,只要達到預期回報率,就會有人或企業投入生產,滿足供應。但對農民來講,有兩個難題:
第一,他們缺少信息,不了解市場供求,不知道市場需求什么,也不知道別的地方的人都種了什么。一個小生產者,只有那么三五畝地,雇傭專業者進行市場調研和數據分析,顯然不現實,只有靠經驗預測,習慣上參照歷史,去年什么賺錢,今年繼續種植。他們只能采取生產導向的經營,無法做到市場導向。即便那些偶爾賺錢的,采用“反其道而行之”的策略,總與本地其他人種植不一樣的作物,也不是依靠市場分析,仍然是經驗預測;而且這種預測很不靠譜,因為他的信息來源只是本地或網上看到的,非真實信息,也不完整。這種模式,在早年的區域經濟為主的時候,問題并不嚴重,因為農產品的消費和供應大多是本地市場,信息不對稱不像現在的全球化市場下這么嚴重。所以,個體農民,從根本上講,因為缺少信息來指導生產,只能靠小概率賺錢,而從整體上而言,肯定是無法獲取收益的。
第二,種植是剛性的,周轉很慢,北方大多是一年一次,最多三次,南方種菜最多可達七次;養殖也大體如此。相比工業生產而言,柔性差了很多。這是客觀規律,一旦種植或養殖了,對錯都無法更改。這種方式放大了市場信息不對稱帶來的危害,也就要求農業生產,必須解決信息對接問題。農業領域的信息對接有很大改善空間,但信息本身是無法根本銜接的,因為市場需求是不斷變化的,供需之間總會有時滯、總需要預測,因此農民的組織化就成了根本問題。只有把農民組織起來,才能依靠整體、長周期來分散個體在短期內的風險。
農民的組織化是個難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釋放了農民的積極性,也適合中國的國情。中國不同于美國,人多地少,我們需要更大的土地生產率,即:一畝地能產出更多的糧食;而美國是市場經濟,考慮的是勞動生產率,即:一個人可以種出更多的糧食。中國需要農民精耕細作,美國是工業化的方式耕種。而且中國工業化程度還不高,農業人口眾多,種種因素決定我們在很長時間內,農業都會是分散種植和養殖的方式。所以,中國的農業問題,不是大型企業進行產業價值鏈延伸,直接進入種植或養殖領域能夠解決的。我們必須思考,在分散種植或養殖前提下,進行農民的組織化。
這個問題已經有若干專家研究并論證過其正確性,而且正確的方式只有一種:龍頭企業+合作社+政府,政府協調和支持龍頭企業去組織農民。政府無法承擔經濟職能,只能是企業去組織農民,分散農民的經營風險;農民缺乏知識、對企業無法信任、難以管理,企業有經營知識和能力,但無法組織與管理農民,必須依靠政府支持。例如,企業想給農民做必需的知識培訓,可以請來最好的專家,但農民并不信任,通常是沒有贈品就沒人來,有了贈品就來老人和小孩領完贈品就走,企業的培訓成本很高,效果很差。有了政府的組織與合作社就會不同,農民信任政府(合作社的組織者),愿意學習身邊的榜樣(合作社的標桿農民)。政府也懂得這個道理,才搞出了中央八大部位聯合命名“國家產業化重點龍頭企業”,其下各省、市都有類似認證,就是想支持這些企業來協調分散經營的農民。應該說,這種方式起到了非常大的積極作用。遺憾的是,我們對于農業產業化重點龍頭企業的定義不夠完整,使得效果不盡人意。三鹿、蒙牛、伊利、雙匯,以及更多的類似的企業,都是國家級農業產業化重點龍頭企業。那么,龍頭企業應該是什么樣的,他們有什么錯誤?
龍頭企業經營邏輯上的錯誤
套用施振榮的理論,農民在微笑曲線的底端,左邊是農資企業,右邊是農業加工或銷售企業。農民深受兩端的擠壓。中國的企業,絕大多數都采用低價格的經營模式,而且不愿意通過提高自身的經營管理效率來提高價格競爭力,而是習慣上向上下游轉移成本壓力。在這個價值鏈中,分散的農民處于弱勢,毫無談判力。農資企業不斷提高銷售價格,向下游農民轉移成本壓力;生產或銷售企業不斷降低收購價格,向上游農民轉移成本壓力。在這種情況下,農民的選擇只有兩個:或者退出,已經有很大一部分農民放棄農業而成為產業工人,但在目前的經濟形式下,這種出路機會仍然稀缺;或者自保,通過更低成本的種植或養殖來降低風險,當然這種方式根本無法降低風險,但食品安全事件由此產生。
問題發生在種植或養殖環節,但原因并不在此。顯然,農民是被迫的,而且是受害者。想一想,三聚氰胺事件,不過沒了一個三鹿品牌,蒙牛、伊利等企業還活得好好的,受害的是消費者和奶農;大多數人通過媒體了解了受害孩子的痛苦,卻較少知道大批奶農的慘痛;瘦肉精事件,人們津津樂道的是雙匯股票能有幾個跌停板,而沒人關注整個河南的牲豬都可能無人收購,大批農民血本無歸。
再詳細地闡述其中的道理,或許能讓我們進一步理解食品安全問題是如何產生的。從2001年開始,我們就定期在河南、河北、山東、湖南、西北、東北等地進行調研。先看牲豬養殖。像雙匯這樣的加工或銷售企業,因為處于談判的主動地位,具有收購價格的決定權。當然,這些企業一直說自己是有養殖基地的,但他們所說的基地大體有兩種:一種是完全自建的形象工程,養殖的牲豬或奶牛,或者種植的水果蔬菜之類,大體達不到該企業銷售量的十分之一;另一種是掛牌基地,也就是說,在某個養殖或種植規模村掛個牌匾,號稱是認證基地,然后偶爾帶領不知情的政府領導、媒體記者或消費者來觀瞻一下,其他時候二者任何關系。我們曾經考查過若干知名企業的所謂的養殖或種植基地,湖南、安徽、河北、山東、內蒙等,按照村民的說法,通常在有人考查之前幾天,企業會派人來做些囑咐,給些小紅包等,其余時間農民與企業沒有任何關系。因為收購價格很低,農民的利潤空間非常小。在另一端,一些不規范的飼料企業為了轉移成本壓力,一方面不斷提高價格,另一方面不斷降低成本。提高價格總要有個理由,飼料企業炮制了蛋白含量這個概念,告訴農民蛋白含量越高,飼料質量越好,價格也自然越高。從專業的角度講,飼料的蛋白含量在37.5%足矣,但企業卻不斷抬高,甚至達到43%。銷售價格上去了,如果企業真添加同樣多的有效蛋白也還不錯,但大多數企業為了降低成本,添加的卻是無效蛋白-可以檢測到,但不可吸收,業內俗稱“羽毛粉”。養豬的成本提高了,但豬吃了無效蛋白并不長,農民盡管可以一時上當,但會發覺的。為了進一步掩蓋真相,很多企業的營銷員或經銷商開始介紹瘦肉精給農民。以農民的知識水平,斷然不可能知道瘦肉精這種化學制劑的。遺憾的是,使用之后就有了依賴。因為上下游企業都在持續地轉移價格壓力,農民別無他途,只有進一步地、更大劑量地使用化學品。
三聚氰胺事件是同樣發生的。三鹿這類企業總想著以低價格大量銷售產品,而且中國企業普遍不關注信譽,而更為關注營銷費用投入以及各級渠道商利潤率。這種商業模式和管理方式決定了企業需要以較低價格生產產品。其中最簡單直接的方式就是壓低奶源價格。尤其是有海外進口的還原奶粉在那做比對。澳洲的奶牛品種好,產奶量高,本國政府支持農業,鼓勵出口,因此奶粉的價格不斷下降。牛奶企業以還原奶的價格倒逼奶農鮮奶的價格,不斷降低鮮奶的收購價。在這種壓力下,奶農先是給奶牛大量飲水,而后是直接摻水,目的是提高產奶量。當牛奶濃度下降的時候,蛋白質含量降低,有人教會奶農或奶站摻混三聚氰胺,一種可檢測但對人體健康有危害的蛋白。
其他農業相關行業的情況也大體如此。在目前的環境下,蔬菜、水果、肉、蛋、禽、魚、奶及其相關制品中的大部分都成為現代化學工業支持下的產業。消費者對食品安全問題日益敏感,又無可奈何。因為這已經不是個別企業或個別行業的事情,而是整個商業環境的問題。拋開農業,啤酒行業的甲醛問題、家電行業的紙板問題、建筑行業的沙子工程、蘋果代工廠的正乙烷問題等等,其根本原因都是如此。
探索其根本原因,我們發現:中國企業的商業倫理發生問題。太多的企業,都是以股東利益最大化的思維在運作,追求規模經濟效益,通過不斷提高產銷規模來降低價格,并且憑借自身在產業鏈中的地位來惡意轉移成本壓力,使產業價值鏈的底端主體的利潤空間幾乎喪失,迫使他們走向造假或采用極端方法。
食品安全問題的出路
整個經濟的微觀基礎-企業-發生了普遍性的倫理問題和模式問題,我們就必需回到本源問題上去尋找解決辦法。目前,已經在采用的方式當然沒有問題:對問題企業殺一儆百,但這如同治理腐敗一樣,僅靠嚴懲是無法斷絕的,一定從源頭上打斷,在系統上整治;增加監管檢驗力度,但這是事后控制,而且僅靠監管,食品安全問題也會像軟件病毒或運動場上的興奮劑一樣,不斷推陳出新,防不勝防。唯一有問題的,是由所謂的龍頭企業全封閉運作,類似雙匯最近提出的自建養殖場,不再收購農民散養牲豬,這是因噎廢食,也不可能成功。首先,當社會是以不斷深化分工、而后協作的方式發展的時候,這種模式本身是一種倒退,它的整體效率是下降的。現在農民自養或自種,甚至是不自身勞動力成本的,一旦變成企業生產模式,農民工人的管理成本將非常高昂。其次,在中國的分散農業環境中,自建種植或養殖體系,不可能解決征地問題。
我們要回到源頭,從改變商業環境開始。其實,越來越多的企業已經認識到,現在的競爭不再是基于規模和價格的競爭,而是基于產業價值鏈的效率和價值的競爭。誰所在的產業價值鏈能更有效率地為最終顧客創造價值,誰的價值鏈就會勝出,而相關企業都會收益。在價值鏈理念的指導下,價格不再是競爭的主要手段,而是有了兩個新的、而且是至關重要的屬性:首先是消費者體驗價值的一部分,即“性價比”,越來越多的消費者不是選擇價格低的商品,而是物有所值的商品;其次是價值鏈相關環節合理分配利潤的規則,各環節必需都能獲得合理利潤,整個價值鏈的合作體系才是穩定的,才有可能整體上不斷深化合作、彼此協同,進而不斷提高價值鏈為消費者創造價值和提升效率的能力,即“價值鏈升級”。
價值鏈協同中,定價權通常是由龍頭企業確定的,他們是產業價值鏈的領導者。因此,龍頭企業必須有理念來營造整個價值鏈的合作規則和商業環境,必須考慮到相關環節的經營要求,通過制定合理的采購、銷售價格來建立協同規則。這其中,生產環節盡管是價值鏈的底端,但同時也是價值鏈存活的基礎,忽視這個群體的利益要求,必然破壞價值鏈的存在基礎。
所以,改變食品安全問題需要讓龍頭企業-產業價值鏈的領導者-承擔責任。其實,這是企業社會責任最根本的部分,而捐款之類的只能算善舉。各個產業中的領袖企業,需要明白這個道理,從改變自身的商業倫理和經營模式開始,首先來改變整個商業環境的微觀層面;越來越多的企業這么做了,整體環境也自然隨之改觀。這不僅是食品領域,而是中國所有商業領域的共同命題。具體到食品領域,建議各級政府改變“農業產業化重點龍頭企業”的定義,只有那些關注并保證農民利益的企業才能被認證。其實,也只有做到這一點的企業,才能在長期上一直健康發展。我們在做農業產業的研究中,在山東泰安發現一家有機蔬菜企業,其經營模式的核心是保證農民的種植凈利潤是每年、每畝地為4000元以上,并且每年根據企業經營模式的升級而獲得相應提高。在這個前提下,農民以合作社的方式被組織起來,按照企業的要求來安排種植,由企業通過經營模式創新和市場研究來分化個體農民的風險。我們認為,這種模式應該是未來農業領域的主流。
其實國外也是這么解決的。倒退幾十年回去,美國當年也同樣發生如此嚴重的食品安全問題。解決的方式也是如此,一方面提高監管力度,一旦發現,這個企業一定消失;另一方面,通過各種手段鼓勵、教育、支持龍頭企業改變商業倫理和經營模式,通過創造和諧發展的商業環境達到整體的、長期的利益的最大化。
來源:博銳管理在線 作者:白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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