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國醫療衛生體制“市場化”了嗎？

目前，社會上許多人認為，我國醫療衛生體制已經“市場化”了，并將醫療衛生領域存在的種種問題歸因于醫療衛生體制的“市場化”。那么，我國醫療衛生體制到底是不是“市場化”了呢？對此，人們爭論不休，但并無明確答案。筆者認為，有必要對此問題進行梳理，因為對體制現狀進行明確判斷，是體制政策進一步改革的基礎。

霧里看花

國內外不少專家都說，中國醫療衛生領域目前亟待解決的現存問題都是因為“市場化”造成的。

早在2003年，香港中文大學一學者就撰文指出，中國公共衛生形勢之所以惡化，“更主要的原因恐怕與我們改革總體思路中隱隱約約存在的兩種迷信有關——其一是迷信經濟增長；其二就是迷信市場。”據其言，“上個世紀90年代以后，建立市場經濟被確立為改革的目標，醫療衛生事業也逐步被推向市場”，而最后結果是，“中國的醫療衛生領域恐怕是世界上最市場化的領域之一”。

2005年，由一相關課題組發表專項研究報告指出，中國自改革以來“醫療衛生體制變革的基本走向是商業化、市場化”，其消極后果“主要表現為醫療服務的公平性下降和衛生投入的宏觀效率低下”，而“問題的根源在于商業化、市場化的走向違背了醫療衛生事業發展的基本規律”。

同年，北京大學中國經濟研究中心一學者也發表文章指出，中國的高速經濟增長“沒有直接帶來人們健康水平的提高”，且在投入增加的條件下，“醫療衛生的績效反而下降”。這位學者認為，“主要原因是政府失職和市場失靈。政府在改革的過程中對醫療衛生事業的發展沒有明確的方向和目標，盲目地將醫療衛生推向市場”。

以上表明，幾方面專家已就中國醫療衛生的現狀達成了高度一致的共識，這就是改革開放以來，中國醫療衛生的體制現狀已經完全“市場化”。在這些學者看來，由于醫療衛生的特殊性，所以導致市場化醫改路線必然失敗。

這里涉及的問題不少，不過為了厘清癥結所在，我們首先應該弄清我國醫療衛生體制到底是不是已經完全“市場化”。

事實相左

對不少人而言，我國醫療衛生已經步入市場化之路是一個不言自明的現實。難道不是嗎？現在國人看病皆要自己花錢（無論直接掏個人腰包支付、還是經由社保或稅收代為支付）；一些公、私醫院不但“有病無錢莫進來”，更利用信息和技術的優勢地位，誘導患者看病多花錢——如此這般一頭買進，一頭賣出，不是市場是什么？醫療服務的買賣如此普遍，不是“市場化”又是什么？

國民用于衛生保健的開支超高速增加，難道還不是“市場化”惹的禍？

不過，容筆者問一句，當大量購買力集中于醫療衛生服務的時候，醫衛的供給方面又作出了什么反應？這個問題不難回答，首先的結果當然就是醫院和從事醫療衛生服務的人“發”了，或明或暗的收入滾滾而來。那么，當醫療機構和從業人員在需求集中增長的勢頭下大發利市之后，又有什么現象注定要接踵而來？

如果真是專家們言之鑿確鑿的“市場化”，行醫利市大發的消息一旦傳出，擋不住天下英雄豪杰下定決心要“破門而入”——開設更多的醫院和診所，動員更多的人才學醫，增加更多的醫衛服務——直到行醫行當的“超額利潤”被平均化下來。這就是說，要是真有“市場化”這回事，行醫大發利市是第一反應，動員更多資源進入則是無可避免的第二反應。很清楚，前者是需求增長引發收入分配的變化，后者才是用價格機制重新配置資源。

然而，筆者調查后發現：1.國人衛

生費用和開支的增加，幾十倍甚至百十倍高于診療人次的增加，由此每次診療的花費急速上升了——“看病貴”是也；2.每個醫療機構以至每個醫護人員，平均計得的服務收入得到了明顯的增加；3.從整體上看我國醫衛服務的生產率并沒有提升，（雖然在不同醫院之間存在著極大的差異）；4.最重要的是國人大把花錢于醫衛服務，居然沒有刺激供給面資源動員的相應增長。

在哪里見過這等“市場化”呢？

實事求是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人的衣食住行用，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一般而言，從樣樣難的短缺時代轉入產品供應充足、服務改善迅速、物美價廉之物充斥市場，其中最基本的軌跡，就是一旦需求集中，賣家大發利市，很快引來大批“后進分子”，投資開廠設店，動員人力轉行，鉆研技術管理，很快形成產能商能，然后各出其謀，或競爭殺價，或創新出怪，直到把一樣又一樣產品服務送入尋常百姓家。

恰恰是這些橫向經驗，使得“中國醫療衛生市場化”論有了破綻。再重復一次，筆者要辯論的問題不是“市場化”好不好、該不該，而是究竟中國的醫療服務是不是已經“市場化”。有的專家把政府經費占衛生總費用比例的下降，當作醫療衛生“市場化”的根據。筆者認為其忽略了問：政府在降低衛生費用開支比例的同時，有沒有開啟醫療衛生服務準入的大門？又有專家說，“各種資本都可以進入醫療服務領域，基本上不存在進入和退出限制，新建醫療機構的布局以及服務目標定位主要取決于市場需求狀況”。假如他們說得對，為什么醫衛需求如此急速增加，平均醫療服務收費幾十倍、百十倍提升，卻沒有刺激我國醫療機構和醫護人員數量的相應增長？

當然，筆者無意對“市場化”統一概念，畢竟每個論者可以自己對此有一個定義而自圓其說。但筆者認為重要的是要關注一個實質問題，這就是我國醫衛系統在需求高漲的情況下，為什么動員資源增加供給的能力如此低下？筆者認為，不論大家各有什么主張，這個問題不解決，改善我國醫衛服務的政策目標，即使不是空中樓閣，做起來也一定困難重重。

來源：中國醫藥報 作者：周其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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