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仿佛一葉扁舟,永遠泊在游子的夢里。轉眼,我離開家鄉已經20年了。那年初冬,我穿上厚厚的橄欖綠軍裝,心懷報國之志和無限夢想,將家鄉的柿子樹撇在身后,離開北方的小山村,乘上了南下的火車。火車慢悠悠走了三天,把我帶進了處處新奇、新鮮的花城廣州。在南方生活的20年里,家鄉田頭地角高高矮矮的柿子樹時常畫似的浮現在我夢中。樹下,是翹首遠望的父親母親。我想,這就是故鄉和親情對遠在異鄉的游子的呼喚吧。因此,盡管工作越來越忙,我返鄉的次數卻越來越頻繁了。
那年暮春的一個上午,輟學在家的我第一次扛起鋤頭,隨母親到遠離村莊的一塊花生地除草。地頭,一棵又高又粗的柿子樹沉默地佇立著,仿佛一位飽經風霜的老人。烈日炎炎,我學著母親的樣子,笨拙地掄著鋤頭。汗水滴在黃塵飛揚的土地上,噗嗒一下就不見了蹤影。口發干、胸發悶、腦發脹,我真正體會到了“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的滋味。倒在鋤頭下的雜草慢慢萎蔫了,那一片田地卻似乎無邊無沿,永遠也鋤不完。一個上午下來,我早已汗流浹背,氣喘如牛。上衣濕透了,緊貼在背上,白花花的汗漬一圈套著一圈。肩膀和背上被日頭曬蛻了一層皮,火辣辣地疼……這時,不遠處的柿子樹,像一把撐得大大的綠傘,微風吹過,密密匝匝的葉子就像鼓掌般嘩嘩作響,仿佛在召喚我們快過去。終于,母親直起腰來說,歇一會吧。我連忙撇下鋤頭,直奔柿子樹下。綠蔭斑駁,一陣涼風吹過,疲累頓時一掃而光。看著手上磨起的血泡,在故鄉的老柿樹下,懵懂少年第一次開始咀嚼生活的滋味。而老柿樹那堅硬、黢黑的樹干,讓我想到的是一個老者剛毅的面孔。是呀,生活要經歷許多磨煉,一個人不可能永遠躲在樹蔭下,只有邁開堅毅、執著的步伐,才能追逐遠方的夢想。
于是,我將目光投向遠方。山上峪里,或遠或近,東一棵西一棵,滿眼都是守望著貧瘠山嶺的柿子樹。這些堅韌不拔的柿子樹就像質樸、倔強的山里人,盡管生存條件惡劣,卻不屈不撓,深深扎根于腳下的土壤,獲取養分,頑強地宣示著自己的存在。聽村里的百歲老人講,在他小時候,我背靠的這棵柿子樹就那么大,近百年過去了,它還是那么大。而村里最古老的一棵柿子樹已有1000多年了。年年歲歲樹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歲月流逝的是時光,柿子樹卻成為故鄉影像中永恒的元素。
柿子樹樸實無華,它的花只有高粱粒大小,淡淡的黃白色,開起來羞羞澀澀的,既不爭艷,也沒有濃郁的花香。結果之時,會有“柿萼子”隨風而下,那是它的花萼在完成使命后對大地的饋贈。聽老人們說,就是這種不起眼的“柿萼子”,在饑饉年代卻不知救過多少人的命。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深秋里,幾場寒霜降臨,柿子成熟了,漫山遍野仿佛掛滿了誘人的紅燈籠。可是,熟了的柿子卻不能直接吃,要漤了才能吃。如今依稀記得兒時的傍晚,父親從高高的柿子樹上摘下一筐金黃的柿子,母親燒好了一大鍋溫水,把柿子下到鍋里。鍋底還要放些碎柴,整整燒一個晚上,保證溫度在28℃左右。翌日一早,在我們的歡呼雀躍下,美味的柿子出鍋了。咬上一口,那有韌度的硬皮底下裹著脆甜爽口的果肉,那種令人回味的香甜,讓我一輩子無法忘懷。我常想,世上許多事物,就像這神奇的柿子,只有在經歷過無數蒸煮、煎熬甚至淬火之后,才能剝去看似炫目的外衣,達到本真和完美的境界。
啊,故鄉的柿子樹,經歷了一年又一年的風雨飄搖,仍然堅韌頑強地生長著,成為一代又一代父老鄉親田間地頭納涼聊天的清涼地,也成為我們這些離鄉游子永遠的思鄉情懷,更成為我心目中近乎神化的睿智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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