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尺牘傳情:巴金和他的朋友們


    中國產業經濟信息網   作者:朱子鈺 李夢馨    時間:2021-08-24





      在二十世紀的中國作家中,恐怕沒有一個人像巴金先生那樣,經歷并參與了如此多的重要的歷史時刻;恐怕也沒有太多人像他那樣,擁有這樣多立場復雜的朋友。

      巴金故居常務副館長、巴金研究會常務副會長周立民的《巴金書信中的歷史枝葉》一書,巧借書信這一載體,以巴金先生為圓心,展示了二十世紀的文人交往與文學史談。

      “毫不夸張地說,巴金和他的朋友們的創作構成了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最精彩的篇章。打開他們的世界,就是打開中國現代知識分子的精神門戶。”在與記者的交談中,周立民這樣總結。

      林風眠兩度贈畫

      惺惺相惜的君子之交

      “對于一個作家的研究,書信、日記這樣的私人文本,是了解作家內心世界、人際交往和他與社會、歷史關聯的重要文本。”周立民說,作為個人之間的文字交流,書信的私密性似乎不足以承擔大歷史的描述。不過,書信也有不可替代的優勢,它可以幫助復原具體的歷史情境,勾勒出歷史巨浪不曾吞噬的枝枝節節。

      巴金與朋友來往的信件中,不經意的幾句話,如今看來糾正了一些史實。談到巴金與中國近現代著名畫家林風眠的交往,最廣為人知的一段故事便是林風眠贈給巴金一幅《鷺鷥圖》:20世紀70年代末,林風眠被批準出國探親。他被允許帶走34幅舊作,換得一張從香港到巴西的單程機票的外匯,轉機四次,到巴西看望分別22年的妻子、女兒。臨行前,他把帶不走的畫全部贈予朋友。學生吳冠中收到的是《蘆塘》和《歸雁》。好友巴金收到的是一幅《鷺鷥圖》,這幅畫至今掛在上海武康路113號巴金故居的客廳中。

      周立民告訴記者,實際上,這幅《鷺鷥圖》并不是1977年林風眠去海外前散畫所贈,他給出了幾點依據——

      首先這幅畫上的題款:“巴金先生正畫,一九六四年滬。”已經說明此畫作于1964年。其次在巴金日記中有記載,1964年4月22日,巴金日記中描述了掛畫一事:“八點左右金焰來,幫忙我們掛上賀天健和林風眠的畫。”所以,這幅畫1964年就已經掛在了巴金的客廳中。

      周立民查閱了林風眠的相關傳記和資料,里面都不曾提到和巴金的交往。但1951年林風眠移居上海后,二人有了碰面機會。1977年9月27日,巴金在日記中記載,他們在錦江飯店陪同英籍華裔女作家韓素音晚宴,并同車回家。臨行前,林風眠贈與巴金的畫作,便是被當作現在掛在客廳的《鷺鷥圖》,巴金收到畫寫了一封致謝信:“畫收到,十分感謝。另封寄上拙著一冊,請查收……”

      “寄贈林風眠的書是《巴金文集》第14卷精裝本。1977年10月19日,林風眠離開上海,畫和書是兩位朋友的道別紀念。”周立民說。眾所周知,林風眠交往較多的是傅雷、馬思聰、馬國亮等人,很多人認為巴金和林風眠只是開會碰面的點頭之交。但周立民判斷“他們言淺交深,正屬于‘君子之交淡如水’的那種。”

      世人皆說林風眠“在畫上從不寫上款”,唯有周總理去世時,他畫了一幅畫,題有“敬獻給周公。風眠”,而巴金的這幅畫也有題款。可見巴金在林風眠的心中有著特殊的位置。

      “為什么十四卷的《巴金文集》,巴金偏偏贈給林風眠最后一卷?”周立民不禁向自己發問,這一卷收錄長篇小說《寒夜》和創作回憶錄《談自己的創作》,前者是寫巴金抗戰后期的重慶生活,后者談到了他在法國生活和創作的回憶。“這里面有兩人共同的情感記憶,可能也是兩人交往的心理基礎。”周立民判斷,兩人都去法國留過學,都不是長袖善舞的交際場中之人,創作上也有一些共同語言……這讓兩個人惺惺相惜,一直保持著多年的君子之交。

      鄭振鐸與巴金的“爭吵”

      事涉多位文化名人


      巴金將社會活動家鄭振鐸尊為介紹自己進入文藝界的前輩和摯友。“巴金與鄭振鐸真正的交往應該是在20世紀30年代初,見面應該是由鄭振鐸在復旦大學的學生靳以介紹的,因為神交已久,所以一見如故。”周立民介紹,當然,再好的朋友都難免有分歧,巴金也曾在《懷念振鐸》一文中提及:“我同他合作較多,中間也有吵架的時候。其實不是吵架,是我批評他,我為那幾篇文章今天還感到遺憾。”

      巴金與鄭振鐸的“爭吵”是因編輯《文學季刊》的不同觀點而產生。1934年3月24日,朱自清在日記中寫道“鐸兄辭《季刊》編輯。”3月25日,朱自清又寫道“下午振鐸兄見告,靳以、巴金擅于《季刊》再版時抽去季羨林文;又不收李長之稿,巴金曾諷彼為‘即成式批評家’,見《季刊》中;李匿名于《晨報》罵之云。”

      “季羨林文”是季羨林對丁玲小說集《夜會》的書評。巴金從茅盾處獲知魯迅對此文有意見后,于刊物再版時抽去了此文。周立民說,巴金此舉極大地傷害了當時在文學道路上剛剛起步、自尊心強的季羨林。季羨林甚至在日記中直言:“像巴金等看不起我們,當在意料之中,但我們又何曾看起他們呢?”

      此外,巴金與鄭振鐸在思想觀念上也存在一定分歧。民間俗文學的研究和整理一直是鄭振鐸的興趣所在,如《文學季刊》第一卷第二期前面刊登多幅照片都是元雜劇的書影等,但巴金等人則覺得沉醉于那些“落后”的東西是不長進或衰老的表現。“在《文學季刊》停刊的話中有一段批評他的文字,當然沒有寫出他的姓名,我只是訓斥那些翻印古書、推銷古書的人,我根據傳聞,誤認為停刊《文學季刊》是他的主意。”巴金也曾在文章中提及此事。

      “文學新生代的巴金,與老一輩鄭振鐸的誤會雖因抽稿而起,他們背后的文化觀念的差異和沖突,也造成了他們編刊合作中的分歧。”周立民分析道,魯迅是巴金的精神導師,對于翻印古書和對傳統文化的態度,巴金深受魯迅影響,甚至魯迅對鄭振鐸的態度,也成為巴金判斷的依據。像《譯文》被生活書店停刊,魯迅曾懷疑是鄭振鐸從中作梗,1935年10月22日,給曹靖華的信中表示“也有謠言,說這是處于鄭振鐸胡愈之兩位的謀略,但不知真否?”

      不過,沒幾年他們的誤會就徹底消除了,巴金也曾表示“日子久了,了解較深,他搜集古籍,‘搶救’古書,完全出于愛國心,甚至是強烈的愛國心。我還記得一九三六年十月魯迅先生的遺體在萬國殯儀館大廳大殮時,振鐸站在我身邊用顫抖的手指抓住我的膀子,渾身發抖。不能讓先生離開我們!——我們有共同的感情。”對他們而言,友誼是在互相砥礪中日久見人心的真性情、真相知。

      與師陀的兩個約定

      十年之約與生死之約


      1937年夏的一天,作家師陀與詩人卞之琳出游雁蕩山,巴金為兩位好友送行,巴金講到一則從日本報紙上讀來的故事——

      有兩位好友臨別前,相約十年后在某日某時某地再會面,結果十年后,一人前去赴約,卻久久不見另一人的影子。這時,有一人送電報來:“我生病,不能來東京踐約,請原諒。請寫信來,告訴我你的地址,我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師陀聽完當即笑道,三人也要立個十年之約。然而,戰亂紛爭,時局動蕩,這個約定最終未能兌現。

      在巴金的眾多好友中,師陀是他認識較晚、而四十年(40年代至80年代初)中見面最多的人。兩人的相識也頗有戲劇性。

      1935年11月,巴金從日本回來三個月之后,有一天師陀來找靳以,進門就說:“聽說巴金來了。”靳以答了個“是”就轉到別處了。偏偏師陀和巴金都是靦腆的人,兩人都不好意思主動打招呼,真正的相識遲到了一年。

      師陀曾評價巴金,“要說對我進入文壇幫助最大的人,那是巴金,他不但出過我許多書,對我私人生活方面也很關心。”師陀的《谷》《里門拾記》等1949年前創作的大部分作品,都經自巴金之手出版。此后師陀陷入長久的創作迷茫時,也希求著從這位老友身上尋得幫助。

      1949年以后,師陀以極大的熱情投入到新社會建設和自我改造中,到河南參加土改,到山東農村的農業合作社深入生活,去東北等地參觀……但即使師陀爭著站在第一線,也無可避免地陷入寫作的泥潭。

      他寫信給巴金表露自己的創作困惑:“我原說過向記者學習,但是寫的結果,遠不如記者。知識差,抓不住關鍵問題,同時也沒有他們那種耐性。”“因為想有所作為,結果毫無成就,又未立刻奉覆,實在無顏對江東父老。”“文章寫不長,寫的沒有生氣,主要在知道的太少了,了解的不深入,缺乏具體材料。”

      面對好友,巴金有一封短簡,開門見山:“師陀:《曹操的故事》似乎可以多寫點,有些地方還可以發揮一下。”周立民說,也許是受了朋友的鼓勵,也許歷史題材的東西束縛比較少,反倒曲折表現出小說家的個性,于是有了《伐竹記》,有了《西門豹》。

      在十年之約外,師陀和巴金還有一個不為人知的約定。有一回師陀跟他開玩笑,“誰先死,就該誰寫懷念文章。”在巴金的《懷念師陀》未完稿中,他談起了這個約定,而故人已去,只有他在“孤零零”地履行著。


      轉自:大眾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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