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國當代詩壇的中國色調


    作者:劉永清    時間:2017-08-28





        編者按

      本期的三篇文章分別于“古今”和“中外”兩個維度,展現“文學遺產”的價值。《美國當代詩壇的中國色調》與《日本學者眼中的屈原及楚辭》兩篇文章,表明中國的文學與文化對日本和西方亦有強大的魅力,我們大可不必厚“彼”而薄“此”。《現代文學 老莊記憶》則讓我們看到了中國古代文化精神在現代文學血管中的流淌,我們的祖先依然“活”在我們的文學與文化之中。(趙輝)

    美國當代詩壇的中國色調

    陶淵明 資料圖片

      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美國的詩壇流行著一股強大的中國詩風。那便是在中國文化和中國詩歌的熏陶下而產生的美國“深層意象派”詩歌。這個詩歌流派的主要詩人有弗雷德里克·莫根、卡洛琳·凱瑟、休里、路易斯·辛普森、威廉·斯塔福德,而其中堅則是詹姆斯·賴特和羅伯特·勃萊。

      美國的這些詩人或許沒有來過中國,但他們都有著對中國文化和中國詩歌的學習和較為深刻的理解。詹姆斯·賴特本是一個漢學家,曾任教于明尼蘇達大學和紐約市立大學亨特學院等,給學生開過的中國文化及中國文學的專題課有“中國思想產生的背景”,先秦諸子中的孔子、墨子、孟子、荀子,“道家思想”,“中國的文學理論《文賦》《文心雕龍》”,“中國詩隱陶潛”,“詩人李白”,“詩人杜甫”,“詩人白居易”等。羅伯特·勃萊則對老子的《道德經》和中國古代的陰陽哲學保持著很高的熱情,不僅翻譯過《老子》中的一些篇章,還寫過一些相關的詩歌。他的詩集《從床上跳起》開篇就是《老子》譯文:“我周圍/人人都在工作/只有我頑固/不參與/不同在于此/我珍惜母親的奶。——《道德經》”這是《老子》第二十章的譯文,雖然譯得并不全面,但卻基本把握了《老子》此章的核心內涵。“我周圍/人人都在工作”,即老子說:“眾人熙熙,若享太牢,若春登臺。”“只有我頑固/不參與/不同在于此/我珍惜母親的奶”,即“我魄未兆”“我獨若遺”“我獨頑似鄙。我獨異于人,而貴食母”。他的詩有的只是闡釋《老子》的一些核心概念,如他的兩首“無為”詩。他在《道德經奔跑》一詩中說:“我們就能在床上找到圣教的經典,而《道德經》就會穿過田野奔跑過來。”

    美國當代詩壇的中國色調

    羅伯特·勃萊 資料圖片

      在他們那個時代,美國的詩壇盛行學院派為代表的保守主義詩風。這種詩歌強調自我中心、自我滿足,而對外在于自我的其他事物都沒有興趣。這是出身于鄉村的“深層意象派”詩人深為厭惡的,但他們又在西方文化中找不到詩歌創作的新道路。所以,當他們接觸了中國的文化和中國古代的詩歌時,便對中國文化和詩歌產生了極大的興趣,眼前豁然開朗。于是,他們將目光投向了中國古代的詩歌,從中汲取創作的營養。如卡洛琳·凱瑟認為,“中國文化的影響在西海岸一直很強烈。總的說來,由于某種心理因素,我們西海岸出身的文化人寧愿面向亞洲”。弗雷德里克·莫根說:“我為孔子言論的新鮮感和現實感所動,他用的語言與西方哲學家那種糾纏不清的語言完全不同,新鮮,而且富于挑戰性,即使是讀譯文,也好像使我學會了一種新的語言。”他們從這些中國文化中受到啟發,以老子的“道”和中國陰陽哲學的陰陽平衡的核心觀念來認識作為文學的詩歌。如弗雷德里克·莫根就曾強調:“詩本來就是‘道’所居住的地方。”將道家那個作為世界本體和規律的“道”,作為詩歌價值取向的核心內涵。弗雷德里克·莫根認為:“當中國古代思想大師和詩歌大師為我們講述如此睿智的道理時,我們應該靜聽。”羅伯特·勃萊則一再強調:“在古代中國,各個層次的知覺能夠靜悄悄地混合起來。它們不是像冬天湖水那樣分成一層又一層,而是不知怎的都流在一起了。我以為古代中國詩仍是人類曾寫過的最偉大的詩。”“美國詩人認識到許多中國古典詩人取得了陰陽平衡的完美,因此,如果我們要寫出好詩,就得以中國古典詩人為師。”

      于是,針對學院派自我中心、自我滿足的保守主義詩風,他們提出了詩歌創作“深層意象”的主張。所謂“深層意象”,按照羅伯特·勃萊所說,就是詩歌中的意象應該“向人的表層意識之下隱藏著的東西延展”。也就是詩歌中的自然物象,應該與人們的內在心理有著內在的聯系。“道家思想對這個目的來說是最有用的。”結合弗雷德里克·莫根“詩本來就是‘道’所居住的地方”的話語看,羅伯特·勃萊所說,“深層意象”,內核也就是《易經》和老、莊所謂的“以象見意”。只不過這“意”在“深層意象派”那里,是處于意識的底層。在道家看來,“道”是萬物的本體,是一種形而上的存在,而萬物作為“道”的形而下的表現,也即“道”的象,內含“道”的規律和法則。二者互為一體,不可分割。所以,“道”和它的表象是混為一體的,“意”中有“象”,“象”中有“意”,而不像西方的哲學將精神和現象一分為二,精神與現象似乎互不相干。所以,羅伯特·勃萊認為,豐富的想象力的基礎建立在形象和感受的關聯性上。因此,我們有理由認為,美國“深層意象派”實際上是將中國道家哲學的這種“道文(即象)合一”的認知思維,轉化為一種詩歌的創作方法,即強調詩歌要將作者的深層情意寄寓于形象,將其融為一體。

      “以我觀物”和“以物觀物”,這是中國詩歌,尤其是山水田園詩歌的最常見的表現方式。故美國的“深層意象派”詩人也深受中國山水田園詩歌的影響,非常注意從中汲取營養,運用于“深層意象”詩歌的創作。

      詹姆斯·賴特很欣賞白居易,說白居易是自己的“精神之源”。他的《冬末跨過水溝,我想起了中國古代的一位州官》這首詩,就是套用白居易的詩歌《初入峽有感》,將其翻新,將白詩中的“萬仞山”化為自己詩中的“明尼阿波利斯城的大石頭”,“未夜黑巖”化為“變黑的大橡樹”,“飄沉人”化為“孤零人”,將奔流的長江變成眼前的密西西比河,以表達他對自己身世的一種無奈感嘆。他另有一首著名的詩歌《在明尼蘇達松樹島躺在威廉達弗農莊的吊床上作》,根據這題目,就可知道是仿唐代詩歌。他自己也坦率地說,“關于該詩,盡管我本人希望它是對我躺在吊床上時那種情緒的描寫,但它很顯然來自于對中國式(Chinese manner)詩歌的模仿(imitation)”。

      羅伯特·勃萊一生中長期住在明尼蘇達西部的農村。或許是他這種居住環境,使他對中國的山水田園詩人陶淵明產生了深切的感情,故他的很多詩從題材到表現形式、表現手法都有著明顯的中國古代詩歌尤其是陶淵明詩歌的痕跡。1978年他出版詩集《樹將在此屹立千年》,首頁就用了陶淵明的《飲酒》(其四)的四句詩:“勁風無榮木, 此蔭獨不衰。托身已得所,千載不相違。”他的《三部分組成的詩》第三首的立意,也是承襲這四句而來:“老黃楊樹那強勁的葉子/潛進風中/召喚著我們/消失進宇宙的莽原里/在那里/我們坐在草底下/得到永生/就像塵土。”(趙毅衡譯)其組詩《六首冬日獨居的詩》有這樣的詩句:“我把茶壺倒空在外面的雪地里/觸摸新生的寒意中的快樂之苗/夜幕降臨時/風/窗簾在南邊輕柔地搖曳。”也顯然與陶淵明《時運》中的兩句“有風自南,翼彼新苗”有著內在的關聯。當然,他也不只學陶淵明。中國很多的詩人,都對他的詩歌創作產生了一定的影響。他的另一首《獨處幾小時》這樣寫道:“‘隱者不在這里;他在山上采蕨。’那就是隱者的童子告訴尋找他的……‘那上面有霧……/我不知他在何處/……我想你找不到他。’”(董繼平譯)可以明顯看出是襲用了唐賈島《尋隱者不遇》:“松下問童子,言師采藥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處。”他自己也不諱言,說:“我自己的某些詩,如《與友人暢飲通宵達旦后,我們在黎明蕩一只小舟出去看誰能寫出最好的詩來》,就源于中國詩意,如同《午后飄雪》《六首冬日獨居的詩》一樣。”

      縱觀美國詩歌的“深層意象派”,我們看到,他們的創作不管是理念,還是內容、表現形式和表現方法,都與中國古代詩歌有著緊密的內在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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