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開學前看看大唐的學渣與考霸 | 附新教材135篇必背古詩文


    來源:鳳凰讀書微信   作者:六神磊磊 一    時間:2017-09-02





    大唐的學渣和考霸

    在前面文章里,我們好幾次提到科舉的問題,這里專門來聊一聊。這是唐詩故事里很有意思的一個話題。

    今天,我們的高考作文體裁基本上不限了,記敘文、議論文、應用文甚至小說都可以寫,但往往都有一個備注-"詩歌除外"。你如果寫一首五言絕句交上去,絕對屬于作死。

    但唐朝偏偏相反,高考很重視考詩歌。重視到什么程度呢?我們舉個例子來說明。

    假設你到唐朝參加貢舉,幸運地高中了,而且很快被授了職,正式參加了工作,你的同事-隔壁辦公室的老王過來閑聊,問你:"請問老兄高考都考了些什么科目?"

    你自信滿滿地回答:"考了詩賦!"老王多半會嘖嘖稱贊:"哎喲,是進士啊,佩服,佩服!"

    如果你支支吾吾地回答:"考的明經。"老王則可能要"呵呵"了:"那也不錯,不錯。"

    為什么"進士"比"明經"更洋氣、更受尊重?因為進士考詩賦,那是要限韻的,考生必須臨場發揮,更能考出才學。而明經科以死記硬背為主,考不出活學活用的能力。考進士的難度比考明經大很多。所謂"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你三十歲考上明經,已經算年紀大的了,但五十考上進士也還不算晚。

    當然,付出和回報是成正比的。進士出身的前程要比明經出身好得多,也更受人尊重。明經出身的做到處長就差不多了,想做到部長以上,一般非進士不可。

    由于唐代太看重詩歌了,甚至還引發了當時一些人的不爽。例如奸相李林甫,自己文化程度不高,不怎么會寫詩賦,所以他做了宰相后就一度猛烈抨擊考試設置不合理,考詩歌太多。

    后來的宋代人還曾經展開一場討論:為什么唐朝人寫詩比咱們牛呢?

    商量來商量去,他們得出了一個很可愛的結論:因為人家高考要考詩歌嘛!有個學者叫作嚴羽的,寫了一本書叫《滄浪詩話》,其中就說:"或問:'唐詩何以勝我朝?'唐以詩取士,故多專門之學,我朝之詩所以不及也。"

    可是,考試重視詩歌是一回事,每個詩人能不能考得好又是另外一回事。眾所周知,水平高的人,考試發揮不一定好。有些大詩人一輩子都混得不太如意,他們的人生仕途都栽在了科舉上。

    設想一下:在唐代的詩人里,要是搞一個"差生班",里面會有誰?

    如果按高考成績來算,那陣容簡直強大到嚇死人,比如-杜甫、孟浩然、孟郊、羅隱……完全可以組一個超級詩歌天團。

    唐朝二百多年的高考史,也就變成了無數詩人的歡笑史和悲劇史。我們這里就介紹幾個著名考生的故事。

    首先要講的是盛唐的三位大詩人,孟浩然、杜甫、李白。

    一看這名單,你以為他們應該是優秀考生代表了?恰好相反,他們都是"差生班"的學員。

    先說孟浩然同學。如果我們評選一個"發揮最差獎",孟同學非常有望當選,因為據說他的筆試和面試都考砸了。

    這里說的所謂"面試",是唐代的一種風氣,指的是向有影響力的大人物送上作品,接受他們的問詢和考察,博取好感。它有個專門的名稱,叫作"干謁"。

    每一個準備干謁的考生,都會面臨一個關鍵問題:怎么選你的代表作?

    或者有人會說:那還不簡單,選你最優秀的就是了。但所謂"優秀"是沒有統一標準的,事實要復雜得多:選長一點的詩還是選短一點的詩?選正能量的、唱贊歌的,還是選抨擊時事的?選辭藻華麗的還是選清新質樸的?如果你精心挑選了一首律詩,可面試的大人物偏偏喜歡古詩怎么辦?這一項的選擇其實很考驗情商。

    比如中唐有一個叫李賀的詩人,要接受當時文壇一個大人物-韓愈的面試。李賀選擇送給導師看的詩的標準,是:聲調壯麗,色彩凄艷,風格獨特。

    他選擇放在卷首第一的,是自己的代表作《雁門太守行》。我們來看看這首詩,感受一下:

    黑云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

    角聲滿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

    半卷紅旗臨易水,霜重鼓寒聲不起。

    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李賀成功了。韓愈讀了這首詩,拍著大腿叫好,主動做了李賀的導師。

    還有一個晚唐詩人,名字叫作李昌符的,也屬于選對了面試作品的人。

    此人在江湖上原本頗有詩名,屢次去找貴人面試,卻總是得不到支持推薦,為此高考總是落榜。懊惱之下,他靈機一動:我過去選的詩,風格體裁都太老套了,不能吸引眼球,所以總不成功。能不能反其道而行之,專門寫一些奇詩、怪詩?說不定能火!

    他于是另辟蹊徑,精心作了五十首吐槽詩,主題特別冷門,叫作"貪小便宜的仆人",比如:

    不論秋菊與春花,個個能噇空腹茶。

    無事莫教頻入庫,一名閑物要些些。

    這些詩一發表,馬上就刷了屏,據說"京都盛傳",成功引起了人們注意。于是李昌符當年高考就成功了。

    前面說的兩位同學,都是成功的典型。而我們的孟浩然同學則是失敗的代表。

    據說,他曾經幸運地遇到了最大的面試官-皇帝,有過一次寶貴的朗誦自己代表作的機會。可惜,他沒有像李賀一樣選豪氣的征戰詩,也沒有像李昌符一樣選冷門的吐槽詩,而是別出心裁地選了另外一種詩-牢騷詩。

    然后就再沒有然后了。

    事情傳說是這樣的:

    有一次,孟浩然在長安盤桓,跟著朋友王維到內署溜達閑逛,不料唐玄宗皇帝忽然駕到。孟浩然躲避不及,一急眼,就鉆了床底。

    他本以為自己闖了禍,不想玄宗得知孟同學在場之后,很是好奇,吩咐說:"朕早就聽說過他的名聲,原來在床底下呀。快讓他出來吧,給朕讀一讀他的作品。"

    這是一次難得的機會。唐玄宗用人是很大膽的,如果抓住了機會,孟同學很有可能會改變命運。但或許因為事發太突然,也可能是孟浩然剛從床底下鉆出來,腦子還有點恍惚,沒能仔細斟酌篇目,就給皇帝讀了一首《歲暮歸南山》。其中有這么兩句:"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

    這是一句典型的牢騷詩,意思是:因為我自己沒本事,所以明主拋棄了我;因為我自己身體差,所以老朋友也冷落了我。

    玄宗皇帝一聽就不樂意了:你自己從沒來求過職,怎么說是朕不用你呢?你怎么這樣黑我?

    就這樣,孟浩然搞砸了一次寶貴的面試。此后他再沒能獲得仕進的機會。后人很替他遺憾:孟同學也太隨便了,關鍵時刻為什么非選這首發牢騷的詩?為什么不選你的"氣蒸云夢澤,波撼岳陽城"呢?

    這一個故事有很多版本,故事中引薦孟浩然的人還有李白、張說等幾個說法,但主要情節大致相同。

    該不該相信呢?它聽上去像是個段子,虛構成分居多。古往今來有不少"皇帝駕到,才子鉆床底"的故事,人民群眾固然喜聞樂見,但可信度不高。

    但它又偏偏被正經史書《新唐書》收錄了。編修《新唐書》的專家里,包括歐陽修、范鎮、宋祁、梅堯臣等大專家,篩選史料是很嚴謹的。這一段材料如果太不靠譜,是不大可能被采用的。也許孟浩然本人確實情商低,生前見到了某位高層,卻發揮不好,聊不到一塊,后來被人附會了這么一個段子吧。

    不只是面試,孟浩然的筆試也不順利。他有一次高考的作文題目據說叫《騏驥長鳴》,翻譯成現代漢語就是《鳴叫的好馬》,全文已不得見了,只是傳聞其中有這么兩句:

    逐逐懷良御,蕭蕭顧樂鳴。

    這兩句詩,遭到了后來宋朝人的鄙視,說:這簡直像小孩子寫的一樣幼稚!言下之意是:孟同學名氣這么大,臨場發揮卻這么差,他一輩子考不上,該。

    當然,這一首詩究竟是不是孟浩然寫的,還存在爭議。因為在另一個唐代詩人章孝標的詩集里有一首應試詩,其中也有一模一樣的這兩句。不排除是章同學的句子被誤栽到了孟同學頭上。

    但不管怎么樣,孟浩然不會考試,應該是無疑的。

    如果孟浩然是"最差發揮考生",那杜甫則是"最倒霉考生"。

    杜甫同學的高考經歷,簡直是一個大寫的"慘"字。他考的次數倒不算多,只有兩次,和后來"十不中"的晚唐詩人羅隱同學比已經好了太多,但他每一次落榜的原因都很打擊人。

    第一次高考,他趕上了最壞考官。

    關于杜甫的首次高考,很多人說是在開元二十三年。本書前文《猛人杜甫:一個小號的逆襲》也是采信的這一說法。這一年的主考老師叫孫逖。

    如果杜甫真的碰上了這位孫老師,那就算沒考上也不必有太多抱怨,因為孫老師不但文采出眾,為人也比較正派,還以知人善任著稱。他的同事、著名的顏真卿就曾經這樣評價孫老師:"精核進士,雖權要不能逼。"

    然而,杜甫碰到的很有可能不是這位孫老師。

    他有可能是后一年參加的高考,也就是開元二十四年。比如香港的學者鄺健行先生就做過一番仔細的考證,認為杜甫首次高考應該是在這一年。

    這一年的主考老師,不是孫逖,而是叫作李昂。

    這位李老師的特點,是脾氣壞、心眼小,"性剛急,不容物"。這一年高考,他由于處事不當,許多考生不服他,聯合抗議,還釀成了一場不大不小的群體性事件。為了平息眾議,朝廷事后研究決定,不再由品級較低的吏部考功員外郎主考了,改由副部長級的禮部侍郎主考。

    杜甫同學的第一次高考,很有可能正是不幸地碰上了這個氣量偏狹又缺乏眼光的李昂,導致杜同學沒考上。

    這也真算是倒霉。因為此前靠譜的孫逖老師曾主考了兩屆,杜甫一次也沒趕上,偏偏李昂老師一上任,他就趕上了。

    在這一次挫折之后,整整十二年里,杜甫再也沒有報名考試。直到天寶六年,他才再一次參加考試,考試的結果我們在此前文章中說了,一人都沒有錄取。奸相李林甫說這叫"野無遺賢"。

    真的很同情杜甫。今后我們大家多讀一讀杜甫的詩,算是對這位偉大詩人在天之靈的一點安慰吧。

    如果說杜甫是"最倒霉考生",那么李白呢?他一直被當作是"最傲嬌考生",他被認為是干脆放棄-不考!

    一直以來,李白給粉絲們的印象,就是不肯高考,要以白衣取卿相,希望自己今天還是老百姓,明天就進京當部長。比如袁行霈老師就說:李白不屑于參加科舉考試,他希望憑借自己的才能和聲譽,得到某個有力人物的推薦而直取卿相。

    可是李白真的這么清高嗎?我們不能不產生一點點懷疑:同時代的杜甫、王維、孟浩然們都可以去考試,唯獨李白就這么特立獨行,驕傲到不屑于去考?

    李白沒有參加科舉,很有可能不是什么傲嬌,是他根本就沒有資格去考。

    在唐朝,一個讀書人想參加高考,是要核實身份的,考生得拿出戶籍、譜牒一類的證明材料來以供審核。

    那么李白帶著戶口來不就行了?沒戲,李白的家世是一團迷霧,家無譜牒,長期不上戶口,甚至他祖上的名字都沒法確定,多半過不了審核。

    此外,李白的出身成分也成問題。據說當時有規定,工商之家的孩子不準做公務員。[1]就相當于考試之前,每個孩子都要填家庭成分表,只要家里是做生意的,不管是個體戶還是大老板,都不準考試。按照很多學者的說法,李白的家里恰恰就是做生意的。

    所以,李白同學不是不屑于考,而很可能是根本就不能考。他根本就不是什么"最狂考生",而應該是值得同情的"家庭成分最差考生"才對。

    上文中我們提到的幾位同學都這么倒霉,難道唐代的大詩人里就沒有會考試的嗎?其實也是有的!他們在考場上精彩發揮,留下了很多神跡。

    下面請出的第四位考生,他所榮獲的就是"最神發揮獎"。

    試想一下,如果你一生中寫出的最膾炙人口的作品,就恰恰是你的高考作文,會是什么感受?

    有一個叫錢起的同學就是這樣的,他把一生中最廣為傳誦的作品留在了考場上。

    這位錢同學,江湖人送綽號"小王維",是唐朝詩壇一個著名男子組合"大歷十才子"的主唱。他的年代稍晚于李白、王維,又稍早于白居易、韓愈,是這兩撥詩人中間的一顆巨星。

    或許你會說:什么巨星,也不算太紅嘛,都沒聽過啊。

    是的,在今天的普羅大眾之中,他的知名度或許還不如他的侄子-擅長草書的懷素和尚。但在當時的詩壇,錢起同學可是大紅大紫的。紅到什么程度呢?在當時,如果你是朝廷里的公卿,放到外地做官,要是臨行沒有錢起寫詩為你送別,大家都會瞧不起你。[2]

    他擔當頭牌的"大歷十才子",也是當時最紅的男子組合。關于這"十才子"究竟是哪十個人,歷來都有各種版本,后世學者們吵來吵去,比如有的專家認為甲不配,就換上了乙,有的專家又覺得乙不配,換上了丁。但不管任何版本,有一個人是絕對不會換的,那就是錢起。

    其實,"考霸"錢起同學也不是一開始就很會考試的,前幾次高考都沒有中,眼看都有希望和杜甫競爭"最倒霉考生獎"了。可是751年,錢起二十九歲那一年,他人品爆發了。

    考卷發下來了,現場一片寂靜。錢起一看作文題,微微有點驚訝,是《湘靈鼓瑟》。

    也不知道是什么老師,出了這么文藝小清新的一個題目。

    什么叫"湘靈鼓瑟"呢?這是一個挺凄美的神話故事。據說在上古之時,舜帝老爺有兩個妃子,叫作娥皇、女英,夫妻非常恩愛。后來舜帝到南方去巡視,娥皇、女英思念丈夫,一路追到洞庭湖,聽到了舜帝已死于蒼梧之野的消息。二女十分悲痛,在洞庭湖的君山哭泣而死。

    后來,她們便化成了湘水之神,常在湖面上鼓瑟。《楚辭》里面就有"使湘靈鼓瑟兮"的句子。

    錢起撞上這樣文藝的一個題目,也算是不多見的。在專制王朝下,高考作文題常常是一些歌頌性、表揚性的正能量題目,比如《觀慶云圖》,那是歌頌盛世;《老人星現》,那是讓考生說吉利話,祝福皇上長壽;《恩賜耆老布帛》,那是表揚朝廷關心老干部。考生寫出來的詩也往往都是"金湯千里國,車騎萬方人""燭物明堯日,垂衣辟禹門"這樣沒什么實際內容的頌揚之作。

    不過,更文藝一些的考題也偶有出現,比如《夜雨滴空階》《風光草際浮》《風雨聞雞》等等。但單純拿一個神話故事來當作文題,并不多見,很有點"新概念作文"的意思。

    大家都努力構思著。忽然,有一個叫陳季的考生很快寫完了作文,自信滿滿地交卷了。

    那一場的考官叫作李暐。他拾卷一讀,不禁捻須微笑:寫得不錯,"一彈新月白,數曲暮山青",真是好句。應試作文,能寫出這么清新的句子,真是才子呀。

    他正在贊嘆呢,我們的錢起同學交卷了。考官也讀了起來。前兩句是:"善鼓云和瑟,常聞帝子靈。"

    "中規中矩嘛。"他心想。然而,越往后讀,李暐老師就越是驚訝。當讀到最后兩句時,考官如遭雷轟,差點沒當場仆了:

    "'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神作,真乃神作啊!"

    這一刻,唐詩三百年歷史上最有名的高考詩誕生了。這首詩的最后這兩句,也是錢起一生中所有作品里最膾炙人口的句子。

    我們來完整看一下這首詩的全文:

    善鼓云和瑟,常聞帝子靈。

    馮夷空自舞,楚客不堪聽。

    苦調凄金石,清音入杳冥。

    蒼梧來怨慕,白芷動芳馨。

    流水傳湘浦,悲風過洞庭。

    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

    為什么它在考場上大獲成功呢?給大家簡單分析一下。

    考場上的應試詩是有一套講究的,一般來說,前兩句要快速點題,把考題里的關鍵字亮出來。錢起這首詩的頭一句就老老實實地點了題"善鼓云和瑟",緊緊扣住了題目里的"鼓瑟";第二句"常聞帝子靈",又點了題目里的"湘靈"。

    考試時最忌諱的,就是鋪墊了五六句還沒入正題,想給判卷老師一個驚喜。那老師一定會給你一個大大的驚喜,比如賞一個光榮落第之類。

    錢起的后面八句,從"馮夷空自舞"到"悲風過洞庭",都是在鋪敘鼓瑟,令人滿意地渲染出了浩渺、空靈的意境。最后,錢同學筆鋒一轉,露出了他的神句-"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

    據說,考官覺得這兩句詩實在太贊了,以為是"必有神助"。后來還有傳說,稱錢同學這兩句詩是鬼神吟出來的,他少年時無意中聽到,記在了心里,后來用到了考場上。

    但是,我們也不得不說一點:這首詩雖然是一首完美的應試詩,但卻不是一首完美的唐詩。它拼湊的味道很濃。

    在唐代,其實有無數描寫聽音樂的好詩,比如李白的這一首《聽蜀僧濬彈琴》。我們拿來和錢起的比一下:

    蜀僧抱綠綺,西下峨眉峰。

    為我一揮手,如聽萬壑松。

    客心洗流水,余響入霜鐘。

    不覺碧山暮,秋云暗幾重。

    它描繪了一位和尚的高超琴技。這首詩比錢起的《湘靈鼓瑟》更為緊湊、流暢。最后一聯"不覺碧山暮,秋云暗幾重",不也正是曲終人遠的意思嗎,意境也很空靈。

    但是就因為欠了"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這樣的神句,李白的這首詩就沒有錢起的作品名氣大、流傳廣。在唐詩的歷史上,蜀僧的琴也就沒有蓋過湘靈的瑟。

    憑借著這一首石破天驚的"新概念高考詩歌",錢起同學嶄露頭角,正式揚名江湖。后來他努力地寫作,留下了很多好詩。他的詩,像是一幅幅清亮的水彩畫,讓人賞心悅目。

    比如《裴迪南門秋夜對月》,像是一個美麗的銀色世界:

    夜來詩酒興,月滿謝公樓。

    影閉重門靜,寒生獨樹秋。

    鵲驚隨葉散,螢遠入煙流。

    今夕遙天末,清光幾處愁。

    他的送別詩也寫得很好,比如《送僧歸日本》:

    上國隨緣住,來途若夢行。

    浮天滄海遠,去世法舟輕。

    水月通禪寂,魚龍聽梵聲。

    惟憐一燈影,萬里眼中明。

    難怪江湖上人人都以得到他的送別詩為榮了。

    錢起不但五律寫得好,也寫了一些不錯的七言詩。比如《歸雁》:

    瀟湘何事等閑回?水碧沙明兩岸苔。

    二十五弦彈夜月,不勝清怨卻飛來。

    這首詩是有趣的一問一答:歸雁啊,瀟湘那么好,你為什么離開呢?難道你不留戀那里碧水明沙和豐足的食物嗎?

    大雁則回答說:是因為湘靈鼓瑟,在月夜下撥動二十五弦,實在太凄苦、太幽怨了,我承受不住,只好向北飛來。

    好了,說了這么多錢起,那么這位考霸在唐詩三百年的歷史上到底是什么地位呢?

    我覺得應該這么說:他是一個重要的詩人,是連接盛唐、中唐這兩個時代的關鍵人物。

    他馳名江湖的年代,正好是唐詩的一個U形彎的底部,像是個小小的"低谷期"。在他稍前一點的時代,人稱"開天",意思是唐玄宗的開元、天寶時期,那個時代有張九齡、孟浩然、李杜、王維、高岑等巨匠;在他后面的時代,人稱"元和",意思是唐代宗元和年間,又有白居易、韓愈、李賀、劉禹錫的新的高峰。

    錢起夾在中間,所以略顯黯淡。但他仍然"螢遠入煙流",像一只很努力的螢火蟲,用自己的光,照亮了這個U形彎。他的風格不像李白,是大塊地潑墨,滿紙煙云;也不像杜甫,如厚重的油彩,濃郁沉雄。之前說了,他的詩像一幅幅的小水彩畫,亮麗而清新。

    如果把唐詩想象成一個博物館,當我們沿著深邃的長廊,從李、杜統領的盛唐展廳,走向白居易、韓愈領銜的中唐展廳的時候,在途中,你可以駐足下來,看著兩壁上錢起的水彩畫,也是一種愉快的享受。

    在錢起同學之后,再下一位出場的,是"最有個性考生"。

    開元十二年,[3]長安,一場高考正在進行。

    這時候是冬天,城外不遠處是連綿起伏的終南山,峰尖上還殘留著白雪。這一次高考的作文題目,就是《終南望馀雪》。天氣很冷,考場里的設施卻很簡陋,炭火這種奢侈物固然沒有,實際上就連遮風的墻也沒有。考生們一排排坐在廊下,美其名曰是"粉廊",其實寒風撲面,毫無文藝情調可言。一些窮人家的考生衣服不194195夠,一邊埋頭答卷,一邊冷得瑟瑟發抖。

    忽然間,一個考生的聲音打破了寂靜:"我寫完啦。"

    這是一個二十五六歲的考生,相貌平常,一身麻布衣服已微有些破舊,看起來像是個寒門子弟。

    "祖三?你答這么快?"主考官杜綰[4]瞄了他一眼,認出是才子祖詠,狐疑地接過他的考卷一看,更是大吃一驚,"你搞什么飛機?只有四句?"

    按照考試要求,每名考生必須寫一首六韻的五言排律。什么叫六韻呢?最起碼的要求是,你至少要像錢起的《湘靈鼓瑟》一樣寫上十二句。祖詠卻只寫了四句,只有規定字數的三分之一。

    如果是今天的高考作文,規定你寫八百字,你寫三百字就交了卷,不掛才怪。

    可是杜綰老師還是很關心祖詠的,拉著他叮囑:"你已經落第過一次了吧?[5]你看看你的好朋友王維,都已經考上這么多年了,現在發展得也不錯,你卻到今天還沒過關。要珍惜機會啊!干嗎只寫四句?你不知道要寫十二句嗎?"

    祖詠看著杜綰老師,回答了一句超級炫酷的話,只有兩個字:"意盡。"

    這首詩,我只寫四句就夠了,氣韻已經完足了。要是再往下寫,就沒有余味了,會破壞了我的詩歌的美。言下之意是,我寧愿冒著字數不夠而落第的風險,也不能破壞了這首詩。

    杜綰實在拿他沒辦法,嘆了口氣,低頭仔細看了看他的卷子,等看清了這四句詩后,忽然神色大變,情不自禁地贊道:"好詩!"

    這一首小詩是:

    終南陰嶺秀,積雪浮云端。

    林表明霽色,城中增暮寒。

    杜綰老師是一個懂詩、識貨的人。這四句寫完,確實"意盡"了,哪怕再多一句也會是狗尾續貂。他捻著胡須,打量著對面這位極具個性的考生,心底已經有了主意,微微點了點頭。

    事實上,祖詠同學的這一首詩,后來成為了唐詩歷史上的詠雪名篇。清代有一位大學者叫王士禎的,曾經評選過一個"詠雪三杰作",其中之一是陶淵明的"傾耳無希聲,在目皓已潔",其二是王維的"灑空深巷靜,積素廣庭閑",此外就是祖詠的這一首了。

    這一年,祖詠進士及第,也創下了唐朝最短高考作文的記錄。

    順便說一句,后來才有一個考生叫作閻濟美的,追平了祖詠的這一記錄。他考試的詩題是《天津橋望洛城殘雪》,因為時間太緊,精神高度緊張,只匆匆寫了四句:

    新霽洛城端,千家積雪寒。

    未收清禁色,偏向上陽殘。

    考官覺得寫得不錯,也破例讓他通過了。

    "個性考生"之所以能夠存在,是因為有"個性考官"。祖詠和閻濟美這兩位同學能夠及第,都是遇見了寬宏大量、好說話的考官。如果遇上了嚴格的考官,他們就麻煩了。

    比如唐宣宗大中十二年的一次考試,有的考生在寫詩的時候犯了忌諱,用了重復的字,嚴格地說這是不行的。

    宣宗拿不定主意,便問考官:這種情況能不能錄取?

    考官回答說,當年錢起寫《湘靈鼓瑟》就用了重復的字,第四句"楚客不堪聽"和第十一句"曲終人不見",重復用了"不"字,但錢起還是進士及第,這一首詩也成為考試詩里的名篇。所以偶爾重復也是允許的吧?

    但唐宣宗比較嚴格,堅決認為寫詩不能用重復的字,把那位考生刷掉了。祖詠如果遇到唐宣宗,他的卷子大概要被揉成一團,塞進垃圾箱了。

    可嘆的是,祖詠同學雖然進士及第,但仕途并不順利。在唐朝,并不是考上了進士就有官做的,而要等待吏部授職,起步的品級也不會太高。[6]如果你沒關系、沒人情,可能等上十年、二十年都得不到職務,[7]就算授了職也是偏遠地區的雞肋崗位。

    祖詠就是這樣,考上進士后只到偏遠省份做了一個小官,后來越混越差,最終隱居在河南汝墳,靠打魚砍柴過生活。

    作為朋友,王維很同情他,說他是"結交二十載,不得一日展",就是說沒有一天是得志的。但即便如此,翻一翻他留下來的三十多首詩,會發現他雖然有時候也很苦悶,但心氣依然高昂,盡管生活很困難,從進士一路混成了樵夫,卻依舊是那么有個性,仍然和當年在考場上一樣。

    我們來看他的這一首《望薊門》吧:

    燕臺一望客心驚,簫鼓喧喧漢將營。

    萬里寒光生積雪,三邊曙色動危旌。

    沙場烽火連胡月,海畔云山擁薊城。

    少小雖非投筆吏,論功還欲請長纓。

    小時候我讀七律,喜歡做一個游戲,就是把每句的前兩個字去掉,得到一首新的五言詩。祖詠的《望薊門》就非常適合這個游戲:

    一望客心驚,喧喧漢將營。

    寒光生積雪,曙色動危旌。

    烽火連胡月,云山擁薊城。

    雖非投筆吏,還欲請長纓。

    讀了這首詩,你會感覺到這個所謂的汝墳隱士,其實是多么自負的一個人啊。就像他隱居時的詩里所寫的鳥兒一樣:

    高飛憑力致,巧囀任天姿。

    …………

    且長凌風翮,乘春自有期。

    告別了祖詠,我們的頒獎大會也逐漸進入了尾聲。讓我們來頒發最后一個獎項:"最咋呼考生。"

    話說,在大唐帝國的高考史上,曾經發生過這樣的一幕:

    公元796年,在長安城,一個四十六歲的老書生策馬狂奔,像中舉的范進般高呼:"中了!老子中了!"

    這個高調的家伙,叫作孟郊。在高考成功后,他寫了一首特別咋呼的詩:

    昔日齷齪不足夸,今朝放蕩思無涯;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翻譯成現代流行語,就是:

    "讓我們青春作伴,活得瀟瀟灑灑,策馬奔騰,共享人世繁華。"

    又或者是:"冷漠的人,謝謝你們曾經看輕我……"

    其實,高考命中之后得意揚揚的詩人不少,很多大詩人都瘋狂慶祝過。

    比如杜牧,考上以后曾經歡歌:"東都放榜未花開,三十三人走馬回。秦地少年多釀酒,已將春色入關來。"詩人姚合進士及第之后,晚上興奮得睡不著覺,寫詩說:"夜睡常驚起,春光屬野夫……喜過還疑夢,狂來不似儒。"

    有的考生興奮得只有靠嫖娼來發泄,是的你沒看錯,這些家伙紛紛跑到長安的紅燈區平康里[8]去瀟灑,竟成習俗。比如中唐的時候有一個人叫裴思謙,在開成三年及第,中了狀元,就"夜宿平康里",還寫詩炫耀。其實他的狀元是憑關系弄的。靠走后門得名次,居然還洋洋自得,到紅燈區去招搖,確實有點過分。

    相比之下,孟郊實在不算是荒唐的。他及第后的"放蕩思無涯",不過是在街上騎馬狂奔而已,頂多是超速違章,和那些狎妓的老司機相比,已經清純得多了。只不過他的那首詩寫得太有名,人人都知道"春風得意馬蹄疾",把杜牧、姚合們都蓋過去了,使得千百年來,他都成了最咋呼的考生的代表。

    不過,這里必須作一下說明的是,孟郊真的像我們想象中的一樣,曾經在首都大街上騎馬狂奔看野花嗎?其實不一定。

    對于這首詩,還有一種不同的解釋,認為"春風得意馬蹄疾"的并不是孟郊同學自己,而是所謂的"采花人"。

    這就牽涉到當時的一個習俗:在高考放榜之后,進士們會參加各種慶祝活動,包括所謂的曲江大會、雁塔題名等等,而其中有一項活動叫作"探花宴"。在這項活動中,會派出所謂的探花使者,采摘全城的美麗花朵供進士們觀賞,所以他們"馬蹄疾"。而這些花都會在宴會上呈現,所以孟郊就可以"一日看盡長安花"。

    這是一種很煞風景的解釋。在我的內心深處,倒寧愿那個在街上策馬狂奔的人是孟郊,而不是什么探花使者。

    孟郊的一生,有點像祖詠,其實很少有這么得意的時刻。大多數時間里他都活得很憋屈。此人的外號是什么呢?窮者。文壇大佬韓愈在介紹他的時候,就說"有窮者孟郊",不說布衣,也不說寒士,直接來一個"窮者",說明他也真是窮困到了一定的份兒上。

    在進士及第之前,孟郊實在是憋得太苦了。四年之前,他和韓愈、李觀一起去考試,朋友們都考中了,偏偏就他沒有中。他給李觀同學寫了特別幽怨的一首詩:

    昔為同恨客,今為獨笑人。

    舍予在泥轍,飄跡上云津。

    臥木易成蠹,棄花難再春。

    …………

    埋劍誰識氣,匣弦日生塵。

    是不是很憋屈,很可憐呢?他還有一首詩,名字就叫作《落第》,更是通俗易懂:

    曉月難為光,愁人難為腸。

    誰言春物榮,獨見葉上霜。

    雕鶚失勢病,鷦鷯假翼翔。

    棄置復棄置,情如刀劍傷。

    真是很慘。這也可以理解,在他的那個時代,科舉考試幾乎是底層讀書人唯一的出路,等于是集高考、公務員考試、司法考試等等所有重大考試于一役,中與不中,天壤懸隔。一旦考上,就"進士初擢第,頭上七尺焰光",[9]萬一考不上,就沒臉見人,頭上沒有七尺焰光了,變成了七尺晦氣,連老婆也看不起。

    中唐一個人叫杜羔[10]的,高考不上,老婆就作了首尖酸的詩,叫作《夫下第》:"良人的的有奇才,何事年年被放回。如今妾面羞君面,君若來時近夜來。"

    所以,我們充分同情孟郊,也特別理解他考上之后的瘋狂發泄。如果換了是我,會不會比他更瘋狂,甚至沖到平康里去都不好說。

    可是有一說一,如果把他和杜甫一比,可就比下去了。

    孟郊和杜甫,都是抱負遠大、熱切地渴望功名的才子。他們一個是"朝思除國仇,暮思除國仇",一個要"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他們也都同樣地落第兩次,官運不順,貧病交加,他們的痛苦應該是相當的。

    但他們的境界是有區別的。孟郊寫了一首又一首的落第詩,反復地舔舐傷口、品咂苦痛,而杜甫卻能從自己的痛苦里生出一種大胸懷來,體會到別人的痛苦、世界的痛苦。

    杜甫寫《壯游》,一開始也是在舔舐傷口,也是在品咂痛苦。他講到自己在宮廷里寫作文,大大地露臉,"天子廢食召,群公會軒裳",也是沾沾自喜的;又講到自己隨后落第,"忤下考功第,獨辭京尹堂",也是郁郁不平的,這和所有落第的考生沒有什么兩樣。

    但杜甫不會總是沉湎在自己的世界里,像孟郊一樣向隅而泣。魯迅說:"積習又從沉靜中抬起頭來,寫下了以上那些字。"杜甫則是積習又從痛苦中抬起頭來,寫下了一些不一樣的偉大文字。

    你看《壯游》,當"河朔風塵起",發生了大叛亂和大動蕩,家園滿目瘡痍的時候,杜甫好像忽然淡忘了自己的痛苦了,他的自憐自傷被放到一邊去了,念念不忘的是"上感九廟焚,下憫萬民瘡"。

    他打開自己的胸懷,把世界裝進來,然后自己的小憤怨、小痛苦也似乎得到了減輕。

    孟郊還沒到這個境界。

    當然,再次申明,這里只是在比較兩個人的下第詩,不是在搞什么道德模范評選,也不是在無厘頭地苛求孟郊。他當然是有權向隅而泣的。[11]他一生都很抑郁,晚年又得病暴斃,可謂活得憋屈、死得突然,那首《登科后》,實在是他一生中難得的一次縱情狂喜,讀著這首詩,我其實是替他高興的。

    其實,孟郊在文藝江湖上的地位,遠遠超過了官府考試所能給予的。

    朝廷給予他的最大的認可,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縣尉而已,但在江湖上,他卻是一方宗主,是堂堂一個大門派的掌門人。

    唐末的時候有人寫了一本詩論著作,非常流行,叫作《詩人主客圖》,里面列出了詩歌江湖的六大門派,其中有一個"清奇僻苦派",所封的掌門人就是孟郊。

    其他幾派的掌門人里,有的是宰相,有的是尚書,政治地位都比孟郊高得多,但在此處,這些大官們卻不得不和小小的縣尉孟郊并列。

    如果孟郊生前能知道這些,會不會得到一絲安慰,有一點收之桑榆的感覺呢?只可惜聲名這種東西總是姍姍來遲,常常無法預支,不能落袋為安。所謂"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后事",總是在唐詩的史話里一遍又一遍上演。

    注釋

    [1]《舊唐書·職官志》:"凡習學文武者為士,肆力耕桑者為農,巧作器用者為工,屠沽興販者為商,工商之家,不得預于士。"

    [2]〔唐〕高仲武《中興間氣集》:"自丞相以下,更出作牧,二公無詩祖餞,時論鄙之。"

    [3]祖詠進士時間有開元十二、十三年兩說。姚合《極玄集》:"(詠)開元十三年進士。"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云:"開元十二年進士。"

    [4]辛文房《唐才子傳》稱祖詠是:"開元十二年杜綰榜進士。"當然,杜綰老師不一定需要坐著監考,這里只是想象。

    [5]張清華《王維年譜》:"開元九年春,王維中進士,祖詠落第回……"

    [6]《新唐書·選舉志》:"進士、明經甲第從九品上,乙第從九品下。"

    [7]《文獻通考·選舉考》:"韓文公三試吏部無成,則十年猶布衣。且有出身二十年不獲錄者。"

    [8]王定保《唐摭言》:"裴思謙狀元及第后……詣平康里,因宿于里中。"

    [9]〔唐〕封演《封氏聞見記》。

    [10]常有人說杜羔是杜牧的堂兄弟,是杜佑的孫子。但有學者論證唐代或有兩個杜羔,此處所說的杜羔和杜牧的兄弟不是同一人。

    [11]到了晚唐,向隅而泣的更多。徐樂軍《令狐绹與晚唐詩壇》:"落第的失意、無媒的自傷、卑微的祈請、入骨的怨刺、公道的期許、得意的炫耀,占據了晚唐詩絕大部分篇幅。"這和當時科舉的風氣不好也有關系。

    本文選自《六神磊磊讀唐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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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錄(內容來自人民日報):

    9月,新入學的中小學生將使用“教育部編義務教育語文教科書”,古詩文篇目大幅增加,同學們準備好了嗎?小編為同學們奉上義務教育階段135首必背詩文,收藏起來慢慢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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