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數字時代藝術何為?


    中國產業經濟信息網   時間:2021-10-29





      中國美術學院院長高世名在文章中提出了藝術智性這一概念,認為需要在科學技術帶來的新碰撞中重新找到藝術的位置,去復興藝術源發的創生性的感知、表達與制作。


      ——編者

      高世名

      我們竟然同時用“數字時代”與“圖像時代”一起命名今天這個時代。這奇特的雙重命名,正顯示出今天的數字虛擬技術已經塑造出最抽象之物與最逼真之物的完美集合,也就是《黑客帝國》中所謂Matrix的雛形。在這樣一個時代,藝術無疑有了更多的可能。這個時代的新技術與新經驗將把我們帶往何方?

      如何用藝術智性去聯通和牽動人工智能,是我們這個時代需要認真對待的問題

      最近這幾年,人工智能幾乎成為藝術、設計和教育領域最火熱的話題。其實,與互聯網猝不及防的大爆發不同,我們對人工智能已有幾乎一個半世紀的思考。19世紀以來,人工智能就是科幻小說和各類預言最為鐘愛的主題,以至于它占據著我們關于未來的主要想象空間。但它卻窄化了我們對于未來的想象,似乎人類未來的主要內容就是與機器人的斗爭。我認為,關于人工智能的討論應跳出人工生命的想象,進入更加廣闊的天地。歸根結底,人工智能的發展不是為了跟人一樣,更不是為了取代人,它有著自己的未來,多種未來。

      另一方面,人工智能通過運算和模擬正在逐漸替代和置換著我們的感受力,它的“無限算力”也對人類的想象力和創造力產生了巨大的壓力和推動力。可吊詭的是,今天的運算能力已經如此強大,人們卻常常感慨這是一個貧乏的時代。在海量記錄與書寫中,我們失去了歷史;在無窮算力推動的“實時”與“同步”中,我們失去了現在。社交媒體的狂歡中,我們無法辨認彼此;眾聲喧嘩中,我們聽不到存在的回聲。

      我們共同面對著數字時代的新命題、新挑戰。如何才能將自己操持的技藝與記憶轉化為創造的力量、重啟的契機?作為一個策展人和藝術教育者,我愿意樂觀地說,這或許正是藝術的使命。

      因為,除了人工智能,我們還有另一個AI,就是藝術智性。我相信,隨著人工智能的高歌猛進,藝術智性會變得對人的保存與發展更加重要,對人之為人至關重要。所以,如何用藝術智性去聯通和牽動人工智能?如何以積極的姿態面對這兩個AI對人之保存與發展的意義?這是我們這個時代需要認真對待的問題。

      我們從來不是自然人,而是技術化的人、人工化的人。那么,作為技術化的感官集成的存在,我們如何制作、如何創造?是否還能保有我們的主體性?欲望和意愿,或許是我們與人工智能的最大差異。人工智能可以寫詩、畫畫、作曲,可以在棋盤上戰勝人類,但它目前必須按照程序設計寫詩、下棋、作曲、畫畫,至少現階段它并不具備做這些的欲望和意愿。19世紀以來的機器人幻想讓我們時常忘記了——人工智能或機器人其實是藝術作品而非藝術家。

      然而,這另一個AI即藝術智性究竟是什么?在數字時代,在元宇宙的時代,它有何作用?

      新技術建構起人類的各種假肢,這越來越龐大的假肢系統正在廢除我們的感受力,割裂我們的身心。未來人學的根本困境是感性貧困、身心分離。在此,藝術或可有所作為。因為藝術的智性通向一種上手技藝所開啟的、從藝術經驗而來的知識,一種感同身受的知識,一種創生性的、詩性制作的知識,一種身心發動的知識。藝術智性所激發的是一種感性、知覺的解放狀態——如果說科學是“通過知識獲得解放”,藝術就是要“通過解放獲得知識”。

      改變生活、改造社會、創造與批判、社會參與和烏托邦……現代主義以來的種種藝術沖動與許諾在今天都受到來自社會現實的嚴峻挑戰。在數字孿生、加密技術推動元宇宙創世的今天,如何談論藝術創造?在虛擬世界和無極限思維的愿景中,當通過媒體虛擬技術可以輕易獲得平行現實和另類世界時,藝術對于現實的超越性又意味著什么?

      美國建筑師路易斯·康說:“人類并不需要第五交響樂,直到貝多芬把它創作出來,人們才發現,我們的心靈、人類的精神生活從此再不能沒有它。”我始終相信,所有的創造、生產,所有的努力和斗爭,都是為了人的保存和發展,都是為了讓人更像人。兩個AI,無論人工智能,還是藝術智性,莫不如此。也正因如此人類才需要創造,而創造絕不只是生產出差異化的、從未有過的東西,而是可能世界之創造。

      藝術必須要有所創造,而創造是打開可能世界的通道

      如果說互聯網是人類歷史上的又一次大航海,混合現實就是再一次創世紀。大數據、人工智能、腦科學、物聯網所形成的混合現實,就將是未來藝術和設計的主要運作場域。

      未來某個世紀的人們,在一次賽博旅行中,邂逅了一片恢宏的墓地,那是“互聯網第一代”的賽博墓地。我們上下三代人的畢生數據和生命信息都儲存在那里,那是數百億人類的數碼紀念碑。這是未來人類與“史前文明”的第一次遭遇,在他們眼中,我們現在所謂的“網一代”,其實是史前文明的最后一代……

      這是前幾年我為中國美院策展專業準備的一次考試命題。我深信,在數字時代,藝術家需要思考的首要問題是——如何為人一生的信息造型?這是新的設計任務書,也是一種新的造型藝術——這種藝術根基于對混合現實條件下“數碼主體”的思考和研究。

      作為藝術家的至高典范,列奧納多·達芬奇首先是一位自然學家。在他那里,造型是世界觀意義上的,是為萬物造型,為世界造型。對他來說,科學和藝術是一碼事,統一于對世界的感知和探索。500多年過去了,今天,我們需要在科學和技術新的碰撞中重新找到藝術的位置,去復興藝術源發的創生性的感知、表達與制作。

      藝術家最終要思考的是——如何在數字世界里創建一個屬于自己的空間,一種平行現實,一個馳騁想象力的自足的小世界。

      萊布尼茨最先提出“可能世界”這個概念。他說:“世界是可能的事物組合,現實世界就是由所有存在的可能事物所形成的組合。有許多可能世界,每一由可能事物所形成的組合就是一個可能世界。”而藝術就是通向可能世界的路徑。中國古人講究“畫奪造化”,浪漫主義者要創造“第二自然”,藝術家的終極夢想是構造出一個世界,最偉大的作品也總是帶著某種“世界感”,某種自成一界的氤氳氣象。這樣的作品在我們的現實世界里是無法被消化的,因而我們覺得它是現實的外掛,宛如我們這個世界的體外器官。它或者說它們,既外在又內在于我們的所謂現實,所以真正的藝術作品是撬動我們這個堅硬現實世界的阿基米德點。

      在這個意義上,或許今天大多數藝術都是不合格的。但我還是想說——開啟可能世界的路徑,是藝術的一種本質面向。藝術必須要有所創造,而創造是一種發現、一種開啟,是打開可能世界的通道。

      這個世界會好嗎?另外的世界是否可能?我希望答案是積極的。因為所有藝術家都渴望構造出自己的世界,那充滿想象力的奇幻的可能世界。在這個意義上,所有偉大作品都是超拔出現實之外的另一種現實,而藝術史是一份無限衍生的可能世界的檔案。它們都是異世界的花朵。

      (作者為中國美術學院院長、浙江美術家協會主席)


      轉自:文匯報

      【版權及免責聲明】凡本網所屬版權作品,轉載時須獲得授權并注明來源“中國產業經濟信息網”,違者本網將保留追究其相關法律責任的權力。凡轉載文章及企業宣傳資訊,僅代表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網觀點和立場。版權事宜請聯系:010-65363056。

    延伸閱讀

    ?

    版權所有:中國產業經濟信息網京ICP備11041399號-2京公網安備11010502035964

    www.色五月.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