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蘇州桃花塢,給門神配手機


    中國產業經濟信息網   作者:陳抒怡    時間:2022-01-19





      從蘇州地鐵北寺塔站出來,迎面就是桃花塢大街。在電影《唐伯虎點秋香》里,唐伯虎面目青腫,流著鼻血搖頭晃腦吟詠“桃花塢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折花枝換酒錢”——這首《桃花庵歌》里的桃花塢,就在這里。


      明弘治年間,唐伯虎曾以賣畫為生,居住于此。他選擇定居桃花塢的一個原因,應該與這里的市口有關。明代中葉,蘇州的大小畫鋪多集中在閶門內的桃花塢,這里曾經是整個南方年畫的產業基地。鄭振鐸在《中國版畫史》中寫道:“桃花塢者,在蘇郡城之北隅,獨以刊印年畫、風俗畫有名于時。自雍正至清季,塢中諸肆,殆為江南各地刊畫之總樞。”所以,蘇州年畫又稱桃花塢年畫。

      但現在,這條大街看起來普普通通,街上有小超市,有五金店,有早餐鋪,有藏書羊肉,唯獨看不到年畫坊。直到一個轉彎,拐到桃花橋路,記者才見到一個門臉不大的,但與周圍業態格格不入的地方——顧志軍版畫藝術工作室。

      最近,這個工作室發布了一幅“新門神木版年畫”。年畫上,尉遲敬德手執鋼鞭,秦瓊手執鐵锏,兢兢業業,恪守崗位,但兩位門神的另一只手也沒閑著,分別拿著手機和微單。

      年畫創作者顧志軍對此的解釋是:左邊的秦瓊手持自拍桿,正拿著手機直播其千年不變的曠世美顏;右邊的尉遲敬德手持微單,記錄著時代的蓬勃發展。在蘇州市美術家協會等部門的支持下,春節前夕,800張“新門神木版年畫”將發放給蘇州市民。

      歲月輪轉、滄海桑田,桃花塢早已不再是過去的桃花塢,作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之一,桃花塢木版年畫能在兩位“新潮”門神的帶動下,煥發生機,繼續與時代同頻共振嗎?

      時空交錯下的門神

      “財神到底是趙公明還是關羽啊?”一走進顧志軍版畫藝術工作室,記者就聽到一位顧客正在咨詢這個問題。這位顧客是某公司老板,想買幾幅門神年畫作為禮品,但她似乎更關心財神。“都是財神。”一旁的顧志軍邊回答邊包裝收款,動作熟練。

      與印象中長發飄飄的藝術家不同,顧志軍的頭發稀疏且短,上身穿綠色馬甲外系著一條黑色圍裙,毫不花哨。

      “以前的年畫文化很有講究,普通農民都知道一對門神怎么貼,門神要面對面,兵器和法器要對準門縫……”顧志軍介紹,但顯然,這樣的生活方式已經遠去了,考慮到現在的房門比較窄,顧志軍索性把兩位門神合并到一張紙上,客戶也不用擔心貼錯。

      這并不是顧志軍第一次在門神題材上做文章。2017年的一次版畫展上,展出了顧志軍的一個裝置作品,兩扇老式木門上貼的是最傳統的門神,但細看,門神上方的“驅邪降福鎮宅靈符”是顯示在手機屏幕里的畫面。“傳達了現代人通過手機、互聯網接受訊息,與過去以木版為媒介本質上是相同的。”顧志軍解釋。

      在顧志軍的工作室里,隨處可以感受到這種傳統與現代發生碰撞后產生的火花。墻上掛著的十二生肖系列,是顧志軍從2008年起每年都會創作一幅的生肖主題年畫:老鼠身穿一身蘇派旗袍,戴著眼鏡仔細閱讀報紙,報紙上有奧運五環圖像;馬的畫作其實是微信界面,因為這一年有了微信,馬的腿上套著絲襪,隱喻“不露馬腳”;掛于枝頭的金絲猴,手里緊抓一根自拍桿,神情悠然;一只器宇軒昂的大公雞,神氣活現地踩著滑板,一腳踏在滑板上,一腳騰空,仿佛正在享受滑行的自在狀態……

      “踩滑板的雞是什么意思?”顧志軍反問記者,記者猜不出,“是滑雞(滑稽)!”顧志軍公布答案,笑容中有著幾分得意。

      “我是最早玩穿越的人。”顧志軍這樣介紹自己,此言不虛,1996年,顧志軍創作的石版畫《談古論今》就已經將古籍善本中的江南和現實的江南交錯展示,晝夜的黑與白、古與今,針鋒相對。在構圖上,顧志軍用傳統中國畫的線條來體現二維空間,用西洋畫法里的陰影來展示三維空間,二維和三維的疊加,又碰撞出了他口中的四維構成法。

      沖突與平衡

      算起來,顧志軍最早接觸門神年畫是在桃花塢木刻年畫社。1979年,顧志軍高中畢業后進入剛剛復社的桃花塢木刻年畫社工作,拜入刻版藝人葉金生門下。第二年,他創作的《蓮魚滿堂》便入選江蘇省第二屆青年美術作品展。

      當時,年畫社的工作以古版復刻為主,但顧志軍并不滿足于此。“為什么要這樣刻,有沒有更好的辦法?”顧志軍發現,為了大量印刷,限于制作技術,有的刻版故意犧牲了一部分視覺效果,有的刻版在大量翻刻時出現了差錯。他認為,復刻時必須要把這些差錯糾正過來。

      為了更好地走自己想走的路,1991年,顧志軍辭掉穩定的年畫社工作,在桃花塢大街上租了一個小門面,自立門戶。當時,在外人看來,是一個瘋狂的決定。一方面因為印刷技術的發展,傳統的木刻年畫失去了它的競爭優勢;另一方面,隨著人們生活方式的變化,年畫的供求市場也在不斷萎縮。處于體制內的年畫社,生存空間都在遭遇市場擠壓,單打獨斗的顧志軍,還能分到一杯羹嗎?

      “開張7個多月,一幅畫都沒賣出去,一分錢都沒有賺到。”顧志軍回憶起那段日子,連連搖頭。直到年底,日本的兩位記者進店,一下子買走了700多元的木刻畫,才算解除了顧志軍的經濟危機。“我給老婆打電話,讓她提早一點回家,我們下館子去!”多年過去,顧志軍說到這里依然長吁一聲,如釋重負。

      之后,顧志軍的年畫逐漸打開市場。1994年,他與美國人合作在杭州建立了工作室,年收入達到3萬元,是當時普通工薪階層的約10倍。有了錢,顧志軍沒有選擇買房買車,而是申請去中央美術學院進修。一年2萬元的學費,加上在北京的吃穿住用,上一年賺的3萬元差不多都貼進去了。“如果當時買房子,肯定發了。”顧志軍笑著說,但明白這一點的他,并不后悔。

      在北京,顧志軍感受到了強烈的沖突。“是傳統文化和西方文化的沖突,生存狀態和思考問題的沖突,甚至還有世界觀、價值觀上的沖突。”顧志軍說,這種沖擊感越來越強烈,他試圖要找到平衡,卻感覺越來越不平衡。沖突讓他思緒難平,也讓他有了強烈的創作沖動。“因為有沖突,我就繼續畫,希望能找到平衡,然后繼續沖突、繼續畫……”

      在采訪中,顧志軍談到凡·高、高更、塞尚,談到“要享受孤獨”,談到“只要能養活自己就要畫”,談到“沒人讓你畫,是你自己要畫,攔都攔不住”。最終,顧志軍歸納為一句話——我不是一個商人,我是一個搞藝術的人。

      從北京回來后,顧志軍的版畫個人藝術風格逐漸清晰。有人點評,他在繪畫的當代性中融入社會解讀與思考,讓年畫回到民間,回歸藝術。但顧志軍透露,從北京回來后,他曾經有過動搖,猶豫著是不是去做更賺錢的事,但很快,他繼續回歸版畫:“這是自己最擅長、最喜歡的,沒辦法。”

      江南弄堂與文化自信

      從顧志軍的工作室出來,穿過一個窄弄堂,走上五分鐘,就能到達唐寅祠。

      這里位于桃花塢歷史文化片區,也是唐寅故居文化區內的重要節點。但記者繞著唐寅祠轉了一圈,只能見到緊閉的大門,門口空地上坐著幾位老人曬太陽、拉家常,周圍是橫七豎八曬著的被子、床單。

      這里曾經是蘇州版畫院的辦公地點,從桃花塢大街搬出來的顧志軍,曾經在此租過一個房間作為工作室。顧志軍的家距離這里走路只需幾分鐘,從小到大,他的工作、生活,幾乎沒有離開桃花塢。

      雖然地點一直沒變,但這些年,顧志軍依然感受到了強烈的沖擊。小時候,顧志軍在弄堂口能見到老人們一邊喝茶,一邊打開收音機,收音機里傳來的是咿咿呀呀的評彈曲調;鄰居們相熟,會用蘇州話打招呼、聊天,時間過得很慢。但似乎一夜之間,老房子拆掉了,小弄堂變成了大馬路,原來相熟的鄰居也搬走了。顧志軍還留戀老蘇州人的生活,老房子拆遷后,他選擇回搬,只是周圍的鄰居很多不認識了。

      顧志軍想不通,為什么很多鄰居不愿意住老房子,而要搬進高樓。有人抱怨,小弄堂沒法停車,還是住樓房方便。但顧志軍卻認為,這不是小弄堂的問題。“我把車子停在弄堂外面的地下車庫,開電瓶車只要三四分鐘就到家了。”顧志軍給出他的解決方案。

      “說到底,還是蘇州人對自己的文化不自信了。”顧志軍舉例,“老房子雖然有點潮濕,但有著溫馨的生活狀態,大家互相可以走動,再用技術把潮濕的問題解決了,老房子依然是很好的住處,這才是自信。”

      話題回到木版畫,道理似乎是相通的。大約30年前,在桃花塢大街上苦等買家的顧志軍沒有閑著。那一年,他復刻了一年的經典木版畫,其中就包括了一批門神木刻畫。

      一年后,基礎扎實的顧志軍結合傳統與現代元素,開始走上創新之路,希望用新的藝術表達為年畫找到新的用武之地。“過去的生活方式和時代都已經過去了,我們必須要有一種與時俱進的觀念。”顧志軍認為,年畫承載了可供研究的歷史文化,還有藝術的表達方式。

      在微信朋友圈,顧志軍發表了一段對于非遺的看法:非遺不是靜止不動的,它的世代相傳,不是同一個東西、同一種方式永遠不變地一代一代傳下去,而是文化傳統在一代代人的能動實踐中,不斷被賦予新的創造。

      這些年,保護甚至搶救桃花塢木版年畫的呼聲,此起彼伏,顧志軍卻對此不以為然。“有人說青黃不接、沒人傳承,但我和我培養的一批學生一直都在學習、創作。”顧志軍向記者介紹他的一位學生,上海青浦人,因為喜歡,特意在他這里拜師學藝5年,現在已經在上海成為一名職業技師。

      一旁正在套印年畫的顧志軍夫人王景萍,卻并沒有這么樂觀。“年輕人要做這一行,確實要做好吃苦的準備,我們熬了四十年。”王景萍是顧志軍的小師妹,也是一名專業的版畫師,在那段賣不出畫的日子里,一家人只能靠著王景萍的工資過活。

      “我就是上了他這條‘賊船’。”王景萍瞥了一眼顧志軍,嗔怪道,“這條小船在太湖里轉悠,我又不會游泳,只好在船上待著。”

      看顧志軍頻頻點頭“承認錯誤”態度積極,王景萍話鋒一轉:“好在這些年,小船雖然還小,但至少機械化了,速度也快了。希望太湖里能有更多小船吧。”

      “太湖里的小船”什么時候能多起來?誰也說不清。但顧志軍已經有了新的志向:“我要復刻經典的桃花塢木版年畫,爭取在藝術史上能留下奠定桃花塢木刻地位的作品。”他指的經典作品,是由寶繪軒主人繪于清雍正年間的《姑蘇閶門圖》和《三百六十行圖》,有蘇州版清明上河圖的稱號,代表了桃花塢木版年畫的全盛時期。


      轉自:解放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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