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寧波中國港口博物館1851平方米的幽藍空間里，時間仿佛被“海水”凝固。身旁是半透玻璃鋪設的“水下世界”，深藍的波紋燈投射在“珊瑚叢”中的宋代瓷片，若隱若現；一側“沉睡”著一艘南宋沉船，斑駁的船釘仍帶著海洋的銹跡……
這個名為“水下考古在中國”的專題陳列，不久前剛剛摘得第二十二屆（2024年度）全國博物館十大陳列展覽精品獎，這也是中國博物館界的最高榮譽。
“全國首個、也是迄今唯一一個系統展示中國水下考古的專題陳列。”終評會上，專家用關鍵詞圈點了展覽的重大意義。
2014年，“水下考古在中國”以首個水下考古全景式展覽的姿態面世，十余年來，已累計吸引超500萬人次參觀。而隨著藍色文明畫卷不斷鋪展，大量新成果“出水”，去年展覽煥新升級，新展開展僅6個月就接待觀眾超40萬人次。
一個展，揭開的不僅是臺前可見的海洋遺珍與歷史敘事，更是中國水下考古事業發展的見證。
一個展，講述海洋“船說”
起伏的金屬展臺勾勒出“波光粼粼”的空間韻律，船木展墻與弧形展柜模擬著海浪的律動，探方、出水瓷器與沙礫堆疊出微型沉船遺址……
當觀眾跨入“水下考古在中國”展廳，便如同潛入蔚藍秘境——326米長的展線、413件（組）展品、86組考古工具以及珍貴影像等，構成一個龐大的“物件劇場”。展出文物包括沉船、陶瓷器等，重要展品都來自全國各大水下考古項目。
“仿佛置身于神秘的水下考古現場！”從上海專門趕來看展的退休教師陳海東感慨，好像自己親身參與了一次水下考古，太震撼了！
“透過物件多維度、沉浸式講述國家水下文化遺產保護的完整譜系。”策展人、國家水下文化遺產保護寧波基地主任王結華，道出其中的巧思。這種獨特的敘事方式，經過10余年的不斷打磨而成。
“水下考古”一詞出現不過百年，進入中國更只有短短38載。“2014年首展，考慮到中國水下考古發展時日尚短，我們按‘機構與隊伍’等5個功能板塊布展，而去年重新布展，則以發展歷程來分段，起步、初興、跨越，每一個階段都有自己的考古代表作。”王結華說。
在王結華這位親歷20多年中國水下考古歷程的考古人眼中，這種演變本身，就是中國水下考古學科不斷成長、日趨成熟的鮮活注腳。
展覽開篇，將歷史的指針撥回1987年——中國水下考古元年。
那一年，國家水下考古工作協調小組正式成立，幾個月后，中國歷史博物館（現中國國家博物館）水下考古學研究室設立，正式開啟叩問深藍的漫漫征程。
沿著時間軸線前行，你會邂逅“南海Ⅰ號”沉船出水的宋青釉瓷碗，在“華光礁一號”的出水文物中觸摸到歷史的溫度，最終遇見“長江口二號”古船整體打撈的震撼……“幾乎囊括所有重要成果，每一步，都踩在中國水下考古38年不平凡的時光刻度上，是中國水下考古向全國乃至世界的集體匯報。”王結華動情地說。
這離不開水下考古全國一盤棋的協作機制：國家文物局統籌協調，10余家文博機構鼎力支持，才使得像福建圣杯嶼元代沉船、上海“長江口二號”這樣最新的水下考古成果在第一時間進入常設展陳，與公眾見面。
展廳中，許多文物背后都有一個“寧波坐標”。“‘南海Ⅰ號’、‘長江口二號’等21項國家級重大水下考古項目，都有我們寧波水下考古隊員參與。”王結華一臉驕傲。從1998年國家文物局在寧波舉辦第二期水下考古專業人員培訓班開始，每一屆都有寧波考古人，到今年十屆培訓班共培養了180名水下考古隊員，其中寧波就有15名，是全國地級市里最多的。
作為中國水下考古的“重鎮”之一，王結華可以列舉出寧波的許多個“第一”：1998年，我國第一個水下考古工作站在寧波成立；2014年10月，全國首個掛牌成立的國家水下文化遺產保護寧波基地投入使用，與此同時，中國港口博物館也同期開館，成為我國首個以港口文化為主題的大型專題博物館……
“許多人的水下考古夢，是從寧波開始的！”王結華說。這也順理成章地解釋了為何這個“國字號”展覽會選址寧波。
一艘船，見證考古新方向
“水下考古在中國”的展廳里，一扇獨特的圓形舷窗前總圍滿游客，他們爭相探頭觀望。
“這里面躺著‘小白礁Ⅰ號’。”寧波市文化遺產管理研究院院長林國聰站在人群后方，目光投向舷窗，思緒不禁飄回到2014年的那個夏天。
作為“小白礁Ⅰ號”水下考古項目領隊，當時林國聰深潛在漁山列島海域，隨著“滿洋2004”號工程船機械設施起吊，“10米、5米、1米……”他跟著“小白礁Ⅰ號”船體構件，一點一點上浮，露出海面——這艘清代道光年間啟航的商船，經過近兩個世紀的跋涉，即將駛向“新家”，透過舷窗區，大家看到的正是當年出水的236件船體構件。
眼前，考古人員正進行著緊張而細致的修復，部分船體構件靜靜躺在架子上，在精心控制溫度、濕度等的環境中，脫水定型。公眾可以近距離觀察恒濕低氧陰干房內木構件的紋理，見證脆弱的船板在聚乙二醇溶液的浸潤下重新堅韌如初。
“看，顏色正在歸位。”林國聰興奮地看著他親手“撈”起來的船板，經過漫長的脫硫脫鹽處理后，從類似鐵銹的褐色逐漸恢復到木材本身的顏色。
“小小的沉船修復室，體現的是我國水下考古事業步入新階段的思考與實踐。”林國聰認為，中國水下考古正從科學的調查、發掘、研究，全面延伸向水下文化遺產的保護、展示、利用。
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通過的《保護水下文化遺產公約》及其《附件》中就強調，“原址保護應作為保護水下文化遺產的首選方案”，而當原址保護條件不具備，科學的發掘和后續保護便成為重要的命題。在這一理念下，寧波毅然拉開了“小白礁Ⅰ號”考古的序幕。
大型海洋出水木質沉船船體保護是世界性難題。“像‘小白礁Ⅰ號’殘存長度是20.35米，寬度是7.85米。船體由很多類型不同、尺寸不同的木板搭建，有的長度超過10米，這對保護所需的人力、物力、財力提出了很高要求。”林國聰說，不同于“南海I號”整體打撈，“小白礁Ⅰ號”通過化整為零，在海底進行精細的拆解，每一塊構件都被仔細測繪、編號、記錄，然后再逐塊提取出水，轉移到沉船保護修復區，進入更為系統的室內保護。
“在這過程中，每一步都做了充分的技術準備和創新設計。”林國聰如數家珍，比如，在沉船保護修復室內專門配置了國內首個室內永久性用于大型出水沉船保護的水循環脫鹽池，以及一系列沉船保護專用設備，建成150立方米的智能低氧氣密恒濕陰干房等，也因此，寧波這個水下文化遺產保護基地，如今已然成為全國沉船保護修復的區域中心。
“福建‘碗礁一號’、上海‘長江口一號’及‘長江口二號’的部分木質文物，目前也在我們這里進行保護修復，它們也都成為了‘水下考古在中國’展的一部分。”林國聰自豪地說。
站在舷窗外，林國聰這位中國水下考古界僅有的六名持證潛水教練之一，目光深邃。在他眼中，“水下考古在中國”打開的這扇舷窗，不僅僅是對“小白礁Ⅰ號”的展示，更是對中國水下考古成就的展示，那些正在陰干房內逐漸“蘇醒”的船板，終將拼湊成一艘駛向未來的“文化方舟”。
一個IP，實現價值最大化
走出“水下考古在中國”展廳，轉角處，一場“礁下尋光·童夢星程”展，令觀眾眼前一亮。
這里陳列的是一幅幅充滿想象力的兒童畫作，稚嫩卻靈動的筆觸，描繪了他們心中的水下考古世界，作品均出自北侖區岷山學校的學生之手。
“礁下尋光·童夢星程”展的誕生，源于一次“水下考古”與校園的深度聯動。去年12月27日，作為“水下考古在中國”微展的首站，“水下24米——‘小白礁I號的故事’”走進岷山學校。6塊形似翻頁書籍的展板，以“小白礁是誰”“水下24米有什么故事”等6個問題為索引，帶領孩子探索水下考古的奧秘。更令人驚喜的是，這次微展的講解員并非專業策展人，而是學生自己。
“博物館的老師為我們做了專業的培訓，現在我能完整講述沉船調查發掘的全過程。”一位小講解員驕傲地說。他見大家都在認真聽，眼睛里閃著光，特別開心。這時身邊圍著的同學興奮地討論起來：“哇，原來沉船是這樣被打撈上來的”“水下考古挺有趣的”“我也想當水下考古學家”……
受到微展啟發，學生們紛紛將水下考古元素融入奇思妙想，親手設計了印章、書簽、手工藝品等幾百件文創作品，還催生了情景劇《“小白礁I號”奇遇記——歷史的呼喚》、詩朗誦《海底的秘密》等作品。當這些創意作品擺在寧波中國港口博物館館長馮毅面前時，他深受觸動。今年1月，他將作品請到博物館展出，形成了“礁下尋光·童夢星程”展區。
馮毅透露，今年“水下24米”微展還將到4個學校去巡展，今后還會走進社區、企業、商場等，同時持續開發“水下考古在中國”展覽的延伸微展，讓文化傳播走出博物館。
在寧波中國港口博物館的陽光大廳，“深水秘境，探源啟新”2024水下考古暨海洋文明創意設計大賽優秀作品展，展現了展覽IP延伸的另一個維度：將知識與創意產業深度融合。作為國內首個聚焦于水下考古與海洋文明的創意設計大賽，共征集到了738件參賽作品，最終有60余件金、銀、銅獎作品和優秀方案被精心制作成產品小樣進行展示。“這些作品直接針對水下考古工作中的實際痛點提出了解決方案。”馮毅說，像一款名為“TINTER”的水下考古基線涂刷器，就讓許多水下考古工作者大受啟發。“水下考古發掘需對水下遺存現狀進行位置信息的記錄，這離不開考古基線的布設，以往多采用手工涂刷，效率低下，費時又費力。這個設計提出了用設備替代手工的可能性。”
“目前，這些優秀設計作品中，已有21款正在被孵化或開發成真正的文創產品。”馮毅介紹。圍繞展覽他們還研發了48期主題教育課程，至今已舉辦160余場社會教育活動，組織了18場專題講座，跨界合作出版了科幻小說《深海星辰》，用VR展覽、云展等數字化手段舉辦線上展。
“不斷拓展邊界，是‘水下考古在中國’這個IP能夠走出博物館，實現價值最大化的核心創新理念。”在馮毅看來，這種“走出去”，意味著更廣泛的社會參與和科技賦能，實現全民共享，“因為當文化IP突破圍墻，它便成為流動的精神紐帶，為文化自信注入歷史根基與創新活力。”（記者 陳醉 通訊員 何華軍 湯麗蓮）
轉自：浙江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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