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北重鎮遵義,是貴州省第二大城市。遵義之名出自《尚書》:“無偏無陂,遵王之義。”這里最被國人熟知的,是其作為紅色革命最重要的會議地點之一。但達到這里時,卻會發現,比那段歷史更容易看見的,是“三線”建設時期便存在、以“航天”打頭的各式建筑名稱,諸如航天運輸協會、航天工業學校、航天高中、 航天汽車。
然而,遵義市卻并未能依靠“三線”建設時期的工業基礎,積累起現代化的工業資本。根據2013年遵義市公布的經濟發展數據,遵義最倚重的依然是以白酒為代表的食品加工業和能源、化工產業,新興技術產業蹤影難覓。
實際上,不止是遵義,整個貴州都面臨著這樣的困惑:一方面,“三線”建設時期給貴州奠定了現代工業體系;另一方面,時至今日貴州尚處于工業化初期。
“三線”建設:工業1.0
走在遵義街頭,隨便和一位老人攀談,他也許會用上海話告訴你:這里是中國最早的航天城,中國061軍工基地所在地。
如果再詳細問下去,他也許會繼續說:自己是1965年從上海來到遵義的—當時中共中央西南局和國家計委確定在遵義建立代號為061的航天工業基地,在安順建立代號為011的航空工業基地、以及在都勻建立代號為083的電子工業基地,并由此拉開了跨越數十年的貴州“三線”建設的序幕。
資料顯示,僅1964年到1965年,隨遷到貴州的外來職工和家屬就達8.26萬人;到1978年“三線”建設停止時,遷黔建設人員已超過18萬人。僅貴陽、遵義、安順、凱里、都勻的國防工業部門遷入人員就有3.6萬人,1965年六盤水煤炭基地從外省遷來生產建設者28850人。
但火熱的“三線”建設在1972年出現轉折—國家針對經濟工作中已暴露出來的糧食銷量、工資總額、職工人數“三個突破”的問題,開始調整建設步伐,控制基本建設規模。1973年國家強調發展農業和輕工業,“三線”建設規模要收縮,絕大多數在建項目作了調整,貴州省實際完成基本建設投資7.54億元,比上年減少34.3%。1974年后,建設規模繼續壓縮,至1978年貴州“三線”建設基本結束,此后進入調整、改革的時期。
但遵義“三線”建設時期所存留下來的航天工業,時值今日依然帶給這座城市以榮耀。2013年12月15日,“嫦娥三號”載著中國第一個真正的訪月者“玉兔號”月球車登上了月球。而為月球車驅動提供整套精密齒輪傳動系統的設計和生產者,正是遵義市的群建精密機械有限公司。
此前,這家公司還完成了“神舟”系列飛船對接機構精密齒輪研發和配套生產任務。
軍轉民:工業2.0版
如今已是群建機械廠黨委書記的余泳,1991年畢業來廠里的第一印象是,“那里完全是一個小社會,官方語言是普通話和上海話,沒有貴州話”。
1968年,在北京的號召下,來自上海6個單位的近萬人,按照國家關于“三線”建設的方針:“靠山、進洞”,在遵義偏遠的婁山關的山坳里組建了國營群建機械廠和群嶺機械廠,主要負責武器的大修和保障等配套。
1991年,正是國家從計劃經濟體制邁向市場經濟體制的改革初期,未經歷過“三線”建設時期火熱場景的余泳,卻見證了群建機械廠“軍轉民”的艱難過程。
余泳介紹,由于群建機械廠并非軍工品的主機生產廠,軍品的比重一直不太高,因此改革開放后成為遵義軍工企業中最早一批向市場“軍轉民”的企業。
“七五”計劃調遷后,061基地也開始生產民用汽車“航天車”—一種仿制日本豐田雙排座的面包車,并建立了航天汽車城。“航天車”推出后,在市場上一度頗受好評,而中央電視臺的廣告語:“城鄉路萬千,路路有航天”,更是讓“航天車”家喻戶曉。
“這一舉措成為軍轉民時期061基地比較典型的動作。”余泳說,群建機械廠主要負責航天車的傳動軸生產,群嶺機械廠則生產變動軸,盡管汽車面向民用市場,但產業鏈卻并不涉及遵義或者貴州企業。
即便1991年后061基地開始承接外省企業的零部件生產訂單,但依然未和貴州省的工業企業有規模化的供銷關系。
背靠貴州龐大的市場,產業鏈卻鮮有和當地產生交集,成為“三線”建設后期的一大怪象。
1992年,群建和群嶺合并成了目前的“群建精密儀器機械廠”,并率先從婁山關園區搬到遵義市。
余泳說,由于群建最早僅是軍品的配套工廠,因此更加容易走市場化,一度日子過得比較好,成為061基地的“四小龍之一”。
盡管是最早和市場接軌的軍工企業,但群建機械廠也并非一帆風順。由于061基地的體制問題,“航天車”后來的市場推廣并不順利,最后面臨產品積壓、資金不足等問題。“1995年至1998年,我們甚至發不出工資。”余泳說。
股份制改革:工業3.0版
1997年,在中央的號召下,群建機械廠開始探索體制改革,成為061乃至整個貴州省最早搞股份合作制的單位,要求干部職工入股,標準是干部2000塊,普通職工1000 塊。
“但一年后大家怨聲載道,于是由行政性的推動職工入股在1999年調整為有限責任公司,改為自愿入股。”余泳介紹,并成立遵義塑膠制品有限公司,為海爾提供配套產品生產,營業額從1000萬提升到現在的1.8億元。
但就整個061基地的轉型之路而言,由于“航天車”沒有形成市場規模,其“軍轉民”可謂步履維艱。余泳回憶說,061基地的企業大規模走出婁山關、遷入遵義市,已經是1998年左右。而同一時期,國內其他地方已經開始了工業化浪潮,中國產業經濟的新格局正在逐步形成,而遵義乃至整個貴州并未趕上這一波浪潮。
事實上,群建機械廠的市場化道路探索,也代表了貴州軍工企業在“軍轉民”過程中面臨的困惑。貴州大學西部研究中心主任洪名勇對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表示:“在長期計劃經濟體制下,不愁賣的供銷式的生產模式,以及管理體制問題,使得軍工企業不能很好的和市場接軌。”
“體制是造成061基地和地方工業相互隔離的最大原因。”余泳說,061對口國防科工委,沒有交流平臺,且軍工企業主要涉及的是裝備制造業,而貴州省更多的是輕工業、資源性工業,難以形成上下游協作關系。
“從貴州工業發展的情況看,其是在輕工業沒有發展起來的基礎上,由于國家戰略調整和"三線建設"的需求,使貴州在缺乏工業基礎的情況下重工業加速發展。”洪名勇表示。(記者 李果 貴州遵義報道)
來源:21世紀網-《21世紀經濟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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