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親出生在上個世紀五十年代,兄弟姐妹六人,父親是家中長子,從小惹人喜愛,離開學堂后恰逢縣文工團來村里招學員,他天生一副好嗓子,被團長一眼相中,后便在縣里文工團學唱戲。由于縣城離家比較遠,加之兄弟姊妹比較多,在祖母的叨嘮下,便回到家中務農,可想而知,唱戲時的他肯定是一張文俊的臉。
孩提時,我常騎在父親的肩頭。那時他尚年輕,頭發烏黑,面皮緊繃,我抱著他的頭,能摸到他下巴上硬挺的胡茬。他笑時,眼角會擠出幾條細紋,像是用鉛筆輕輕畫上去的。
后來上了學,父親的臉漸漸變了。他終日在地里勞作,皮膚被太陽烤得黝黑,皺紋也深了,像是用刀子刻出來的。他對我管教甚嚴,每每檢查我的作業,眉頭便皺成一個"川"字。我不敢直視他的眼睛,只盯著他額頭上滲出的汗珠,一顆一顆,晶瑩透亮。
當兵后,我每年探親回家,父親的臉又添了幾分慈祥。他總喜歡站在村口車站旁老槐樹下等我,遠遠望去,他的身影比記憶中矮小了許多。走近了,才看清他臉上的皺紋里夾著笑意,眼睛卻渾濁了,像是蒙了一層薄霧。
后來轉業后,有時間便帶著一家人回到老家看望父母。這個“十一”小長假回家看望年邁的父母,我愈發不敢看父親的臉了。他的皮膚松弛下垂,布滿了老年斑,孩子在寫作文時寫到爺爺的臉像是"抹了一層一層巧克力"。他的頭發幾乎全白了,稀稀疏疏地貼在頭皮上。我給他盛飯時,瞥見他顫抖的手和突出的骨節,忽然想起小時候這雙手曾輕松地把我舉過頭頂。
吃飯時,父親絮絮叨叨說著村里的事,我卻盯著碗里的米飯發呆。我不敢抬頭,怕看見他凹陷的雙頰。記憶中那個能扛起兩袋谷子的壯年男子,如今連夾菜的手都在發抖。
離家的那天清晨,父親執意要送我到村口。我從汽車的反光鏡中看見他蹣跚的腳步緊跟著車身,晨光恰好照在他的臉上,我這才發現,他右眼角不知何時多了一道一道皺紋,像是被什么利器劃傷的,我想問,卻終究沒有停車詢問。因為我知道父親年紀越來越大了,能陪伴我們的時間慢慢的減少了。
回城的車上,我望著窗外飛逝的田野,突然想起小時候父親教我認星座的那個夏夜。那時的星空多么明亮,而父親的聲音多么洪亮。如今他的聲音沙啞了,眼睛也花了,再也看不清天上的星星了,臉上的皺紋越來越讓我感到害怕,害怕哪一天看不到那張兒時熟悉慢慢又陌生的臉。
人生就是這樣,我們眼睜睜地看著最親近的人一點點老去,卻無能為力。那些不敢細看的臉,終究會成為記憶里最深的刻痕,唯獨多抽時間去看看那些不敢看且最想陪伴的老人。(肖永根)
轉自:中國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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