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的秋，總帶著點江湖俠客收劍入鞘的從容。它不似北平秋的清癯，也不像江南秋的纏綿，是長江與漢水揉碎了夏的熾烈，又未染冬的凜冽，在三鎮的街巷里釀出的一段溫軟時光。這座以“火爐”聞名的城市，唯有秋天肯卸下燥熱的鎧甲，露出骨子里的溫潤來。
秋光最先落在東湖的水面上。夏日里被蟬鳴煮沸的湖水，入秋后忽然就靜了，像一塊被陽光曬暖的碧玉，從聽濤景區到磨山北麓，綿延的水色泛著淡淡的金。晨霧還沒散盡時，環湖綠道上的騎行者不多，只有保潔師傅的掃帚劃過路面，驚起幾片懸鈴木的葉子——武漢的懸鈴木是秋的信使，葉柄處先染出一點焦糖色，風一吹，就打著旋兒落在騎行者的肩頭，像給深色的運動服綴了枚落葉胸針。待到日頭升高，磨山的楓香樹開始醒過來，葉片從邊緣泛起酡紅，不像楓葉那樣濃艷，是淺淺的、帶著橘調的紅，襯著背后的水杉林，綠的更綠，紅的更柔。湖邊的蘆葦叢也抽了穗，白茫茫的一片，風過時沙沙作響，偶有白鷺從葦叢里掠起，翅膀掠過水面，驚起一圈圈漣漪，把秋陽的碎金晃得更亂了。
（圖為筆者拍攝東湖秋景）
順著東湖往城里走，秋意就鉆進了老巷的磚瓦縫里。漢口的黎黃陂路，秋日的午后最是愜意。沿街的老洋房爬滿了藤蔓，夏天瘋長的綠葉此刻褪成了深綠，間雜著些鵝黃與淺褐，像給奶白色的墻披了件斑駁的針織衫。咖啡館的玻璃門敞開著，飄出桂花拿鐵的香氣——武漢的桂樹多，老巷里、小區樓下、高校的林蔭道旁，一入秋就悄悄開了，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香，是沁在風里的甜，走路時忽然就聞見了，尋著味兒找去，卻只見滿樹深綠里藏著點點金黃，不仔細看竟找不著花。偶爾有老人搬個小馬扎坐在巷口，面前擺著竹篩子，里面曬著剛剝好的板栗，殼子是深褐的，果肉泛著淺黃，陽光曬得殼子微微發燙，湊近了能聞見板栗特有的甜香。巷子里的孩子們跑過，鞋底踩碎了落在地上的梧桐葉，“咔嚓”一聲脆響，驚得老人抬抬手：“慢點兒跑，別摔著！”
漢陽的龜山，秋來得更靜些。登山的石階被歲月磨得光滑，兩旁的樟樹依舊濃綠，只是落葉比夏天多了些，踩在腳下軟軟的。半山腰的古琴臺，秋日里少了游人的喧鬧，飛檐上的銅鈴在風里輕輕搖晃，聲音清越。站在琴臺的回廊里往外看，能看見長江對岸的黃鶴樓，飛檐翹角在秋陽里泛著古銅色的光，江面上的貨輪緩緩駛過，留下一道長長的水痕，像給長江畫了條銀線。山腳下的月湖，水面平得像鏡子，倒映著岸邊的垂柳——武漢的柳，秋天也不落葉，只是枝條軟了些，葉子淡了些，風一吹，枝條拂過水面，把倒影攪得晃晃悠悠，倒比春天多了幾分慵懶。
武漢的秋，藏在街頭巷尾的煙火氣里。早市上，糖炒栗子的攤子冒起白煙，攤主用鐵鏟翻炒著栗子，“嘩啦嘩啦”的聲響里，甜香能飄出半條街。買一袋揣在手里，暖乎乎的，剝一個塞進嘴里，粉糯香甜，秋的暖意從舌尖漫到心里。戶部巷的秋日午后，熱干面的香氣依舊濃烈，但多了些新滋味——糖蒸肉的糯香、桂花糊的甜香、炕土豆的焦香，混在一起，是武漢秋天獨有的味道。傍晚時分，吉慶街的夜市開始熱鬧起來，烤魷魚的滋滋聲、鹵味的香氣、攤主的吆喝聲，混著秋風里的桂香，是武漢秋天最鮮活的注腳。
武漢的秋不長，像個短暫的夢。前幾日還是滿城桂香，一場秋風過后，懸鈴木的葉子就落滿了街，水杉的葉子開始泛黃，長江的水也涼了些。但正是這短暫的秋，讓武漢卸下了夏日的燥熱，露出了溫柔的底色——它不像北方的秋那樣蕭瑟，也不像南方的秋那樣纏綿，是帶著江湖氣的溫柔，是大江大湖里釀出的溫軟，是街頭巷尾煙火氣里的甜香。
等到第一場秋雨落下，武漢的秋就快結束了。雨不大，淅淅瀝瀝的，打在老洋房的玻璃上，打在巷口的桂樹上，打在長江的水面上。雨停后，空氣里帶著泥土的腥氣和桂香的余韻，陽光透過云層灑下來，給街頭的落葉鍍上一層金邊。此刻的武漢，像個剛收劍入鞘的俠客，臉上帶著幾分從容，幾分溫柔，等著冬的到來。但只要想起秋日里東湖的波光、老巷的桂香、街頭的糖炒栗子，就會覺得，武漢的秋，雖短，卻足夠讓人記好久好久。（洪山煙草 劉琳 ）
轉自：中國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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