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堂屋愈發顯得空曠了。父親走后,母親便像一枚遺落在時光角落的舊紐扣,沉默地綴在這偌大的空間里。省城的大哥接她去住,她卻總說電梯上上下下,窗外的燈晃得她心慌,不過半月便執意要回。
“順”為孝先。我懂她,那方浸透了父親氣息、印滿子女腳印的院落,才是她安放晚年的根。回到老宅,母親仿佛重新接上了活氣。她默默搬出那只落滿灰塵的柳條笸籮,仔細拂去浮塵,露出里面沉睡多年的針線布頭:褪色的靛藍土布、幾綹鮮艷的絲線、大小不一的銅頂針,還有一把沉甸甸的老式剪刀,刃口依舊閃著寒光。母親很快沉浸在這方寸針黹之間。她攤開陳年碎布,對著窗欞透進的光端詳紋理顏色,全憑心裁穿針引線,如同繡起無聲的時光。
可歲月是位無情的染匠,一向眼明手快的母親視力漸漸模糊。醫生說是老年性黃斑病變,視野中央總有一團驅不散的霧。她穿針引線變得異常艱難,常常對著針鼻兒半天也無法成功。我終是放心不下,幾番商議后,她同意跟我回到南方小城。
小城生活寧靜。我的書房臨窗,窗外花架上攀援著茂盛的紫藤蘿,在春日里垂下串串紫云。母親就時常坐在窗邊,望著那片紫色出神。
我的孩子快滿周歲,母親總說要做虎頭鞋給外孫,我卻不敢應。“媽,眼神不好,咱就歇歇,看看花,聽聽曲兒。”我溫聲勸道。她含糊地應著,目光卻總不由自主地飄向巷子里那些做針線的婦人,手指在膝頭無意識地捻動,像捏著看不見的絲線。
日子久了,我忽然發現書房里那只她帶來的舊笸籮換了位置,里面的布頭線軸像是被人仔細整理過。問她時,她只輕描淡寫地說“就看了看”。望著她避開我目光的側臉,我心里隱約明白她對針線的念想,只當是老人閑時翻撿舊物,便沒再多問。
直到某天深夜,我睡夢間被書房門縫透出的一線微弱光亮驚醒,悄悄走近,卻是看到昏黃的臺燈光暈下,母親正佝僂著背伏在書桌前。她戴著老花鏡,鼻尖幾乎要貼到桌面。那布滿老繭的手一只死死捏著一根細小的繡花針,另一只顫抖著捻著一縷金黃色的絲線,對著那幾乎看不見的針鼻兒,一遍、兩遍、三遍地嘗試著穿引。她緊抿著嘴唇,眉頭因全神貫注而深深蹙起,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每一次失敗,她的肩膀就頹然地垮塌一分,但喘息片刻,又固執地再次湊近燈光。
書桌上攤著一塊巴掌大小的明黃色湘綢,旁邊散落著幾片剪好的、同樣鮮亮的紅布,在笸籮邊,我還瞥見一小塊質地明顯不同的、帶著細碎花紋的深藍色邊角料——那是我前幾日新買的一條絲巾包裝袋上的。
我的呼吸瞬間凝滯。那些被悄悄挪動的笸籮、被細心修剪的布料,原來都不是無意為之——母親哪是在“看看”,分明是借著這昏黃的燈光跟自己模糊的視線較勁,一寸寸摸索著未竟的針線活。
“哎喲……”我心里一緊,針尖扎破了她的食指,一顆鮮紅的血珠迅速沁出,母親卻渾然不覺,只飛快地將手指在衣襟上蹭了蹭,又迫不及待地拿起針線,繼續她那艱難的穿引儀式。
不知嘗試了多少次,金線終于顫巍巍地穿過了細小的針孔,母親渾濁的眼睛里驟然爆發出孩童般純粹的欣喜光芒,她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仿佛完成了一項驚天偉業。
她小心翼翼地將穿了線的針別在綢布上,然后拿起剪刀開始修剪那些小小的紅布、綠布。借著燈光,我依稀看出,她正在做的是一只虎頭鞋的前臉。那小小的、未成形的虎頭,正對著我,呈現出一種懵懂而倔強的生機。
“小寶……虎頭鞋……保平安……”母親對著那未完成的布老虎頭,用幾乎聽不見的氣聲,含混而溫柔地低語著。
晚風從敞開的窗縫溜進來,輕輕拂動母親鬢角散落的白發。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佝僂的身影在臺燈下縮成小小的一團,像一尊被時光侵蝕卻依然執著燃燒的燭臺。
我悄然退后,輕輕掩上門,淚水無聲地洶涌而下。母親不再能輕松地穿針引線,甚至看不清眼前布料的顏色,卻牢牢記得要給剛滿周歲的小外孫縫制一雙能驅邪保平安的虎頭鞋。那深植于血脈、銘刻在骨子里的愛之本能,如同那枚穿透迷霧、終于引線成功的銀針,縱然微小,縱然艱難,卻在記憶的沉沉暗夜里,固執地閃耀著,為她,也為她所愛之人。(代慧敏)
轉自:中國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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