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春天,有個歲歲年年的約定。
記憶里最初的春天,是奶奶家那棵老桃樹結出的。老桃樹歪斜地長在院墻邊,枝干皺巴巴的,卻總能在一夜春風后,炸開滿樹粉白。我那時還夠不著最低的枝椏,便仰著臉看那些花瓣,薄得透光,像奶奶壓在箱底多年的絹帕,風一吹就簌簌地顫。我拉著奶奶的手,問桃花什么時候能變成桃子。奶奶笑著說:“等花瓣落干凈了,青青的小果子就冒頭了。”于是整個春天,我都在等那場花落。等待是甜的,帶著具體的、可以咬下去的念想。
后來,春天變成了瘋跑時腳底的那一抹嫩綠。中學時的春天,是和幾個要好的伙伴在小操場放風箏。風箏是用舊掛歷糊的,拖著長長的細尾巴。我們迎風跑,腳下剛冒頭的草芽軟軟的,像踩在貓肚皮上。風箏歪歪扭扭地升上去,線在掌心里一松一緊地掙動,仿佛真拽住了一小片天空。那時候的春天沒有心事,只有風知道我們笑什么。
再后來,春天成了一劑苦日子里找來的藥。熬過了整個沉悶的冬天,某天下午忽然聞到一陣花香——樓下玉蘭開了,滿樹白鴿子似的。周末,我獨自去了河邊。柳條剛抽芽,嫩黃嫩綠的,在風里蕩來蕩去。岸邊幾叢不知名的野花,紫的白的,從枯草縫里鉆出來,開得不管不顧。我坐在石頭上看了很久,忽然就紅了眼眶。原來春天從來不問人過得好不好,它只管來,只管把該開的花開了,該綠的草綠了。那天我對自己說,以后每年春天,都要給自己留半天,什么都不為,只為坐在春天里。
如今,我依然守著這個約定。清早推開窗,樓下那棵櫻樹開了滿枝,風把細碎的花瓣吹進屋里,落在桌上攤開的書頁間。公園里孩子在追泡泡,老人坐在長椅上瞇著眼曬太陽,年輕的情侶在櫻花樹下拍照,笑得很用力。我看著這些,忽然明白春天從來不是轟轟烈烈的——它只是如約而至,像一位老朋友,不多話,卻讓你知道一切都還來得及。
我與春天,歲歲年年。(楊眉)
轉自:中國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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