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樂斌：論四個世界

　　近日，中科院創投董事長吳樂斌先生受邀出席南昌大學京津冀校企聯峰會并發表主題分享。報告以“論四個世界”為主題，分別從四個維度探討了世界發展運行的規律以及彼此之間的聯系。

　　【以下為演講原文】

　　本次匯報的主題，是今年三月我受邀在哈佛大學上海校友會作分享時提出的一個觀點，經過一段時間的思考，今天第一次系統性地對外報告，也借此機會獻給母校。

　　我們所在的世界，我把它理解為四個維度或四個世界。第一個世界是自然世界，即日月星辰、天地山海。第二個世界是精神世界，即人類所特有的思想、哲學、文學、藝術、科技等等。第三世界是物質世界，人類用第一世界的原料第二世界的方法創造出的物質世界，諸如城市及其建筑、交通設施等等。第四個世界是數字世界。

　　01　第一個世界

　　地球走過了約40億年的歷程。大概在250萬年前，人類開始在地球上出現。人類經過漫長的舊石器時代后進入到新石器時代，即進入開始創造的時代，隨著青銅技術、鐵器、火器的陸續出現，第一世界也隨之而改變。

　　第一世界是怎么組成的呢？地球的總面積約510，072，000平方公里，其中陸地面積約占29%，海洋面積約占71%。在陸地的各種地形中，山地面積占比最高，沙漠次之，然后陸續是平原、丘陵、沼澤、湖泊。

　　在第一世界里，自然資源的分布也是非常不均勻的。在自然資源最貧瘠的十個國家中，有一個發達國家——希臘，其他則基本在非洲。希臘人用三個S來形容他們的國家，第一個是Sunshine，希臘陽光充足，很多西方人都跑去那里度假。第二個是Stone，表示希臘的大理石資源豐富。第三個Story，表示古希臘的神話故事到現在都廣為流傳。然而，在十個資源最豐富的國家當中，也只有美國、加拿大、澳大利亞三個發達國家。自然資源與社會經濟發展的關系由此可見一斑。

　　02　第二個世界

　　第二個世界，我選取了幾個具有代表性的維度。

　　眾所周知，人區別于動物之處在于人會制造工具。人之所以能制造工具是因為人有思想，人是思想的載體，是思想的動物。在人類社會數千年的漫長歷史中，出現了太多創造思想和影響人類思想及改變人類生活方式的人。有一本書大家可能讀過，《影響人類歷史進程的100名人》。在這100人當中，有思想家、科學家、政治家、軍事家，有宗教領袖、探險家、文學家等等。中國人總共入選了8位，總人數在所有國家中排名第四，進入前10的是孔子和蔡倫。對人類產生深遠影響的思想家中，中國的代表性人物有孔子、老子、孟子等等。

　　在人類的精神世界中，文學占據了重要地位。中國著名的文學家有屈原、陶淵明、李白、杜甫、蘇軾等等，他們文學藝術的光輝照亮了人類精神世界。我們現在講文化自信，江西人應該特別自信，因為唐宋八大家江西占了三家。其他幾個國家的代表性人物，也都是大家耳熟能詳的名人。例如英國有莎士比亞、狄更斯、奧斯汀、笛福等人，美國有馬克·吐溫、海明威、福克納、安·蘭德等人，俄羅斯有普希金、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等人……這些國家的文學家，切切實實對人類文明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在提及人物所在國度的時候，我特別感興趣一個地方，就是德國哲學家康德和著名數學家希爾伯特的老家柯尼斯堡，這個地方在二戰后根據《波茨坦協定》劃歸給蘇聯，并更名為加里寧格勒。現在是俄羅斯的領土，位于俄羅斯的最西邊，但不與俄羅斯本土相鄰，是一塊飛地。柯尼斯堡也是著名的柯尼斯堡七橋問題即歐拉定理的發源地，1736年29歲的歐拉向圣彼得堡科學院遞交了《柯尼斯堡的七座橋》的論文，在解答問題的同時，開創了數學的一個新的分支——圖論與幾何拓撲，也由此展開了數學史上的新歷程。一個小城堡，三個大名人，不同時期屬于不同的國家。

　　科學是人類精神世界的最高境界，評價精神世界一個重要的指標是諾貝爾獎，特別是自然科學領域的諾貝爾獎。自1901年諾貝爾首次頒發開始，截至2022年美國有406名科學家獲獎，英國次之有138名，德國緊隨其后有111名。在這個層面，我們中國科學家還極需要繼續努力。日本政府在2001年的“第二個科學技術”基本計劃中提出，要在50年內拿30個諾貝爾獎。在過去的22年中，日本科學家共拿到了28個諾貝爾獎，這其中諾貝爾獎獲得者科學聯盟（Laureate Science Alliance，簡稱LSA）對日本的貢獻功不可沒。我與諾貝爾獎獲得者科學聯盟有很好的溝通，日本的經驗值得我們借鑒。

　　03　第三個世界

　　第三個世界，是我們人類用第一世界作為原料，第二世界作為方法所創造的物質世界。

　　根據美國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經濟學家德隆（J. Bradford Delong）的研究，在人類歷史上，從舊石器時代到公元2000年的250萬年間，人類花了99.4%的時間，即到15000年前，世界人均GDP達到了90國際元（這是按照1990年國際購買力核定的一個財富度量單位）。然后，又花了0.59%的時間，到公元1750年，世界人均GDP翻了一番，達到180國際元，從1750年開始，到2000年，即在0.01%的時間內，世界的人均GDP增加了37倍，達到6600國際元。人類為什么在0.01%的時間里創造了97%的財富？因為，在這0.01%的時間里發生了二次科學革命三次產業革命，產生了現代企業制度。

　　根據2022年世界前十大經濟體的GDP數據，中國僅次于美國位列世界第二。從一些具體的指標來看，比如2021年中國的制造業增加值為4.87萬億美元，位列世界制造業強國榜首。在世界十大最高建筑中，中國占據了六個。2022年全球各國高速公路里程數，中國位列世界第一。2022年全球各國鐵路里程數，中國僅次于美國。另外水電總裝機容量、核能發電量等指標，中國都處于領先地位。

　　但是，改革開放前的1978年，中國GDP總值為3679億元，在全球排名第10。

　　而2017年，中國GDP總值達827122億元，全球排名第二。40年GDP增長224倍，占世界經濟比重從1.8%提高到15%。

　　中國改革開放40年的發展歷程，不僅是中國發展史上也是人類發展史上的奇跡。從一個貧窮落后的國家迅速成長為世界矚目的經濟體，這都歸功于黨的英明領導，歸功于鄧小平同志深睿的智慧、遠大的眼光、寬廣的胸懷和磅礴的魄力，制訂和實施了改革開放國策，讓中國在錯綜復雜的歷史路口選擇了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這條康莊大道。從今天看來，改革開放的方向不能變，改革開放的腳步不能慢，我們應該更加堅定地堅持改革開放的正確方向。

　　04　第四個世界

　　當今世界各國都在搶占的制高點就是數字世界。中國及時提出了“數字中國”戰略，現在我們又建立了國家數據局，切切實實走在了時代的前列。

　　根據Statista的數據，截至2022年1月，美國以2701個云數據中心的數量位居第一，其次是德國(487個)和英國(456個)。中國排名第4位，擁有443個數據中心。哈佛大學在2022年發布的《國家網絡空間能力指數(NCPI)》報告中，對30個國家的網絡空間能力進行了對比分析，我國位列第二僅次于美國。現在中國的算力發展速度領先于其他國家，但算法方面仍然需要追趕。

　　那么在數字世界形成的過程中，有若干個里程碑，這些里程碑都由相應的偉大人物所造就。非常有趣的是，這些人物都和蘋果有密切的聯系。

　　第一個蘋果：牛頓的蘋果

　　牛頓的地位是公認的。我特別欣賞英國詩人蒲柏的一句話：“自然和自然規律隱藏在黑暗中，上帝說，讓牛頓降生吧，于是，天地一片光明”。

　　1665年的秋天，牛頓為了躲避瘟疫從劍橋回到了他的鄉村莊園。一天，他看到蘋果掉到地上，蘋果為什么掉到地上而不是去其他的地方？這個問題讓他陷入沉思。1687年，他把他的思想和研究所得寫成《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原理》闡述了力學三大定律和萬有引力定律。

　　楊振寧先生曾評價道，如果一定要給近代科學找一個生日，那便是《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出版之日。作為近代科學的母體，《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的出版，代表著一個時代的開始，即近代科學的誕生。為什么這么說？因為從此之后數學（或計算）進入自然科學的各個學科，各個學科由此而迭代更新。有了近代科學，才有了此后的工業革命。在《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問世前后的1660至1730年期間，英國成為了世界科學的中心。

　　隨著力學等近代科學的發展與成熟，人們逐漸將注意力轉移到了熱力學，熱力學的發展直接地促成了以蒸汽機的誕生為標志的機械產業革命。1760至1830年，以機械技術和冶煉技術為核心的第一次產業革命在英國產生并傳播開去。在1770年至1840年的70年中，英國工人每個工作日的生產率提高了20倍。

　　上個世紀末，我曾在《自然辯證法通訊》發表一篇文章，題為《試論中國近代衰落的根本原因》，提出中國近代衰弱的開始時間不是1840年，而是500年前。

　　為什么說是500年前中國開始衰落？因為，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們就怠慢了科學。據英國科學博物館的學者研究指出，從舊石器時代（250萬年前）到公元2008年間，產生了1001項世界級的重大發明，其中，中國貢獻了30項，占3%。這30項都出現在1500年之前，占1500年之前世界總量163項的18.3%。最后的一個發明是在1498年，由明孝宗朱祐樘發明了牙刷。最近這500年發生了什么事情？

　　《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是在歐幾里德的《幾何原本》的基礎上推演出來的，而《幾何原本》是《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的母體。那么《幾何原本》進入中國是什么時候呢？最早是利瑪竇和徐光啟兩人合作翻譯，完成前六卷后，徐光啟因父親去世回家丁憂，待丁憂結束后利瑪竇已離開中國，翻譯工作終止了。等到清朝后期的李善蘭才接續完成后面九卷的翻譯。但是翻譯完成后也沒什么人看，或者說沒幾個人可以讀懂，因此被束之高閣。

　　而西方在近代科學誕生即第一次科學革命后緊接著發生了第一次產業革命，科學革命和產業革命造就了堅船利炮，當堅船利炮打開中國大門時，《幾何原本》和《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還在中國沉睡于塵埃之中。

　　第二個蘋果：圖靈的蘋果

　　1954年6月7日深夜，圖靈在咬了一口蘸了氰化鉀的蘋果之后，告別了這個世界。他的一生，最偉大的貢獻便是把計算和機器聯系到一起。

　　1928年，德國數學家希爾伯特（前文提到他與康德都出生于柯尼斯堡）繼1900年第二屆國際數學大會提出23個問題后又提出三大問題：第一，數學是完備的嗎？第二，數學是相容的嗎？第三，數學是可判定的嗎？圖靈聆聽了希爾伯特的報告，興奮不已。一次報告改變了他的人生，他的人生改變了世界。所以說句題外話，今天我們仍然需要有一個良好的學術交流的平臺，多一些國際學術交流的氛圍和機會是很重要的，許多重大科學成就都源于一次重要的學術會議。

　　希爾伯特的前兩個問題被哥德爾回答了，并提出了“不完全性定律”。1935年后，圖靈開始回答第三個問題。他寫成論文《論可計算數及其在判定問題上的應用》，并受打字機啟發發明了圖靈機（即圖靈在戰時服務的機構于1943年研制成功的CO-LOSSUS“巨人機”）。

　　1939年秋，圖靈臨危受命，隨后專門設計、建造了世界上的第一臺軍用計算機——圖靈機，成功破解了德軍號稱“不可被破解”的Enigma密碼。后來，圖靈機在軍事和國防建設中得到廣泛應用。

　　第三個蘋果：喬布斯的蘋果

　　1976年4月1日，史蒂夫·喬布斯（Steve Jobs）、斯蒂夫·沃茲尼亞克和羅·韋恩三人創立了美國蘋果電腦公司。據稱，之所以將公司取名為“蘋果”，是因為喬布斯和同事在商量公司名稱時正好路過蘋果農場，所以用被咬了一口的蘋果作為公司的標識。也有人認為，喬布斯崇拜圖靈，用被咬了一口的蘋果作為公司的標識來紀念圖靈。

　　我認為喬布斯的最大貢獻，就是通過蘋果開啟了一個“計算無所不在、無時不在”的時代，大大推動了數字世界的發展。

　　第四個蘋果 計算生命&生命計算

　　畢達哥拉斯學派認為“萬物皆數”，而人又是萬物的尺度，數在于人，人在于我。人類文明進程的脈絡從古希臘人根號2計算到牛頓《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再到圖靈把計算與機器聯系起來，香農把計算和信息聯系起來，喬布斯把手機與計算聯系起來。我認為下一個蘋果是把計算與生命聯系起來，特別是與認知聯系起來，計算解析生命，計算干預生命，計算產生生命。

　　* 計算生命

　　一方面，當計算復雜到一定程度時，結構功能范疇可能會出現異化，衍生出非一一對應的功能，甚至超越或者失控，然后出現生命的現象，比如偶有發生的“機器人殺人事件”。機器人以后將出現更多生命的體征，比如應變能力、自我控制能力。

　　最近，Open AI創始人兼CEO山姆·阿爾特曼出席了美國國會召開的主題為“AI監管：人工智能的規則”的聽證會。在聽證會上，阿爾特曼就AI監管提出了三條建議：1.組建新政府機構，負責給AI廠商提供許可證，并吊銷不符合政府標準的廠商的許可證。2.為AI大模型創建一套安全標準，包括評估其風險，大模型必須通過一些安全測試，不得出現“逃避”和“復制”功能。3.指派第三方專家獨立審核AI產品的各方面指標。

　　當前很熱的ChatGPT，可以比人掌握更多的知識，人一輩子最多閱讀1萬冊書，而ChatGPT已經閱讀了1億本書，其掌握了海量知識，回答問題和咨詢問題的能力一定比人更強。雖然其邏輯能力遠超人類，但是我認為目前還遠遠不能夠代替人類，因為人腦結構更加復雜，并擁有特別重要的情感和想象力。

　　今年4月，微軟總裁布拉德？史密斯曾表示中國的研究機構和企業將成為ChatGPT的重要競爭者。他認為目前在生成式人工智能領域有三個處于絕對前沿的機構，第一個是OpenAI和微軟，第二個是谷歌，第三個是北京智源人工智能研究院。

　　北京智源人工智能研究院早在2021年便發布了當時全球規模最大、性能最強的智能模型“悟道2.0”，參數量達到了驚人的1.75萬億，這是GPT-3.5的十倍，也超越了谷歌的超大模型Switch Transformers（1.6萬億）。

　　* 生命計算

　　20世紀50年代以來，生命科學的重要進展是用物理和化學的方法解析了生命。我推論，在未來，用數字來解析生命將是重要的科技發展方向，在微觀層面，現在已經開始從蛋白質的一級結構準確預測其三級結構；在個體層面，我們中科院有個團隊在研究機器識別表情的技術，中國醫學科學院腫瘤醫院在進行為腫瘤病人“畫像”的研究，如果兩者結合起來，完全有可能實現“看相算病”；在群體方面，健康醫療大數據正在揭示“天地生人”之間的聯系。也就是說，生命完全可以變成數據，即“生命計算”。

　　在生命計算和計算生命之間有個重要的中間地帶，我認為是腦機接口。現在和未來，腦機接口都將是重要的學科前沿，也是產業革命的重要領域。

　　最后，借用北京智源人工智能研究院的觀點來做下總結：當下我們正向著“智聯世界、萬物互聯”的智能時代前進。自18世紀以來，每一次技術革命都伴隨著新的基礎設施的建立和完善，當下算力和數據已成為生產要素，算法是工藝，智力是公共服務，讓我們共同推動計算生命和生命計算時代的到來。

　　轉自：中科院創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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