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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鵬飛 攝)
每逢清明,鄉愁倍至。
離鄉二十余年,但凡能夠,清明是要回故里的,到爺爺墳頭焚香燒紙,說說話。
爺爺離開已三十余載,仿佛就在昨日。他的音容笑貌,在我心里依然清晰。夜深人靜的時候,我經常想起他。聽鄉伯說,爺爺是做過大事的。那時候我還小,并不明白他們說的是什么,我只知道,爺爺很慈愛,尤其寵溺我。
我家住在長江邊上的一個小村莊,生活雖然清貧,一家人其樂融融。爺爺隔三差五地帶我去鎮東圩上的包子鋪吃早茶。熱乎乎的肉包子,香噴噴的豆腐腦,我吃得狼吞虎咽,滿嘴流油,十分滿足;爺爺坐在旁邊的板凳上喝杯白開水,咧嘴疼愛的看著我。直到現在,我仍想念那熱氣騰騰的肉包子,想念籠屜掀開剎那間蒸霧里爺爺的笑容。
吃過早茶逛逛集市,爺爺便牽著我的手回家。街頭村口很多人見到他,都會熱情的和他打招呼,爺爺則憨笑著和他們點頭致意。長大后我才知道,爺爺當時的津貼很少,為了讓我吃上肉包子,他對自己的各項支出都很吝嗇。即便省下來一點小錢,還會想著法子給我買玩具。六歲前的我,就是在爺爺的呵護下成長,我的兒童時期里所有的快樂記憶,都是爺爺帶給我的。
1984年冬季的一天,我早起上學,母親悄悄和我說,去看看爺爺,爺爺可能快要死了。我嚇得滿頭大汗,奔到爺爺的房間,爺爺躺在床上,半閉著雙眼。我撫摸爺爺的臉龐,抱著爺爺痛哭,爺爺不要死啊,不要啊。爺爺睜開眼睛,朝我點點頭說,“小爬西,爺爺不會死的。”我聽了爺爺的話,信以為真,跟爺爺說了聲再見,便下床去上學了。然而,讓我都痛徹心肺的是,傍晚我放學回家,爺爺已經去世了。
我一直通過各種渠道了解爺爺的生平。父母也只是斷續的和我講,爺爺是30年代入黨的老黨員,參加過新四軍、解放軍、志愿軍,后來受傷轉業回鄉。但是具體做過什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今年是新中國成立七十周年,也是渡江戰役勝利七十周年。想起爺爺曾經和我講過渡江戰役的故事,講過他當年就在戰場。我決定開始好好了解一下祖父的生平。曾聽姑媽說起過,爺爺在革命戰爭年代有一位要好的同事叫張銘功,當過靖江縣長、揚州地委副書記和省里領導。我試著網絡搜索這位老領導的消息,遺憾的是,這位老領導已經過世,但是從網上意外搜到老領導生前自傳《我的人生歷程》。便通過孔夫子舊書網下單,想試著通過爺爺的同事了解那段歷史。
真的感謝張銘功先生,難以置信,他的傳記里竟然有我爺爺的信息“1945年,時任靖江縣政府金庫主任錢森同志”。
爺爺原名錢理云,讀過私塾,1920年代在鄉賢袁恒之先生的推薦下到上海做金融機構的學徒,后來做了花旗銀行的職員。1937年日本人打進上海后,爺爺在民族存亡之際,毅然回到家鄉,加入了中國共產黨,改名錢森。因為懂金融會管賬,很快成為了家鄉抗日民主縣政府的金庫主任,后任新四軍蘇中一軍分區的財經委主任,參加了渡江戰役,大軍渡江后,爺爺隨部隊到了蘇州,任蘇州專區某糧管主任。彼時,常年離別在家操持家務的奶奶,準備攜家帶口去蘇州和爺爺團聚安頓。然而朝鮮戰爭爆發,已經四十多歲的爺爺不聽奶奶勸阻,執意要去參加志愿軍。到了東北,負責調配糧運。后來不幸在運糧途中受了重傷。在榮軍醫院治療半年,轉業回原籍。因為身體受傷,被歷史洪流逐漸拋棄,在鄉村度過了清貧的余生。
爺爺沒有成為大官。在歷史的關頭他選擇繼續從軍,或許是個人的命運使然,爺爺最終在寂寂無名中離開了這個世界。奶奶常說,爺爺從軍后很少顧家。他是顧大家,舍小家,總是熱心幫助他人。即使轉業后回到鄉下,也是西沙十里八村熱心腸的老好人。他回到鄉村后,恪守清貧家風,也從來沒有去找過組織張過嘴、伸過手;從來沒有去找過以前的戰友開過口、求過情,即使他的戰友、他的下屬都已經當了縣長、專員、省長;他也從來沒有去向基層黨組織絮叨過。去世的時候,鄉村兩級黨組織給他開了一個簡樸的追悼會。遂泯然世人矣。
爺爺臨終前那些年,內心深處或許還是有些落寞孤寂的。爺爺是有家國情懷的人,因為受傷正值盛年而早早的離開了舞臺。他也許把期望寄托在兒孫們的身上,他最后在人間的愛也都給了我這個留在鄉村的最小的孫子。
如今看到張銘功先生的傳記,傳記里提到他從事經濟工作的第一領導就是我爺爺,印證了小時候聽鄉人講過的關于爺爺的很多傳說。爺爺管著金庫,管過很多錢,還有很多黃金,都是用籮筐裝的。而最后爺爺在清貧中離開這個世界,可謂一塵不染,兩袖清風,令孫輩真是肅然起敬,感慨不已。
清明時分,撫今追昔,我向爺爺的在天之靈告慰,歷史沒有忘記您,您的老戰友們沒有忘記您。我也向張銘功先生的在天之靈致敬,感謝您。您沒有忘記您曾經的老領導,您的傳記里短短的幾句話,是對我爺爺公正的歷史痕跡最大的安慰。
現在想來,爺爺離世前應該也有欣慰的。他的大兒子也就是我的伯父錢國鈞1949年就考上了上海政法學校,后來做了政法領導,也算是繼承了他的衣缽,為國家服務;他的二兒子也就是我二伯錢國有1957年考上了南京地質學校,做了地質工程師,支援了邊疆建設。直到我們孫輩這一代,更是身逢盛世,國家富強,生活富足,各自安好。
逝者如斯乎。小到一個家族,大到一個民族,一個國家,惟有慎終追遠,繼往開來,方能代代傳承,生生不息。(中國報業協會 錢鵬飛)
轉自:中國產業經濟信息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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