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被視為天經地義的人倫,在20世紀中國遭遇了激烈批判;但常被忽略的是,此時西方學界也出現了對人倫的反省,創造了三個“學術神話”:母系社會、亂倫禁忌、弒父弒君,其中第一個還深深影響了現代中國思想。本書考察了這三個命題在西方古今形質論哲學傳統中的根源,嘗試探索在中國文質論傳統中反思人倫問題的可能。
本書的寫作緣于作者對近代以來社會人倫關系發生深刻變遷的的長期關注與思考,以人類學、哲學和社會理論為基本學科框架,從中西文明比較的視野,來聚焦西方形質論(形式/質料)思想傳統影響下的人倫問題及其現代處境,尤其從現代人倫思考中的幾個比較極端且充滿論爭的理論與命題,如母權社會、亂倫禁忌和弒父弒君入手,細密梳理和分析了從達爾文、巴霍芬、摩爾根、涂爾干到弗洛伊德等人的相關理論與思考,并追問了人倫問題背后的形質論哲學根源(亞里士多德),尤其是西方人性自然與文明生活之間的張力關系。作者認為,無論中國還是西方,其現代文明語境中的人倫都面臨著全面解體的危險,與之伴隨的便是對家國的虛無與焦慮;而中國源遠流長的“文質論”傳統或許為我們重建人倫與道德提供了重要的思想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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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飛,1973年生于河北肅寧,2005年獲哈佛大學人類學博士,現為北京大學哲學系教授,北京大學禮學研究中心主任。主要研究領域包括基督教哲學、人類學、中西文化比較、禮學等,著有《浮生取義》(2009)、《心靈秩序與世界歷史》(2013)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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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導論:重提人倫問題
一、以仁黜禮:人倫批判的第一條線索
二、禮法之爭:人倫批判的第二條線索
三、母系社會:人倫批判的第三條線索
四、對中國母系論的批駁
五、西方的人倫神話
上篇知母不知父——“母權神話”探源
一、父母何算焉
二、婚姻史的辯證法
三、母權論的自然狀態
四、男女與哲學
五、父母與文質
中篇禮始于謹夫婦——“亂倫禁忌”與文明的起源
一、進化論與家庭倫理
二、達爾文的自然正當
三、神圣家庭與亂倫禁忌
四,作為人性的亂倫
五、從愛欲到力比多
下篇資于事父以事君——“弒父情結”的政治意義
一、獨眼巨人王朝
二、孝敬性背叛
三、弒君與弒神
四、家父與君主
結語:自然與文明之間的人倫
主要參考文獻
后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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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的人倫神話
(摘自本書導言《反思人倫問題》)
在傳統中國的思想中,人倫曾經是一個核心問題;在現代中國的思想中,人倫問題被批判、打倒和遺忘了,甚至多數文化保守主義者也無法肯定傳統人倫——但這并不能改變現實生活中人倫問題根深蒂固的重要性。這種打倒,是以西學東漸和古今之變的名義完成的,借助對現代西方的了解,人倫批判者似乎不僅回答了人倫是什么的問題,而且成功地把它拋棄了。那么,在西方學術脈絡中,特別是西方現代語境下,人倫是否曾是個問題?或者,西方學術思想是怎樣對待人倫問題的?本書并不是一個嚴格的思想史研究,而是試圖在中西文明對比的角度下,在西方形質論哲學傳統的現代形態中提出這個問題。
要清理這個問題,我們首先要檢討現代中國的人倫批判。
對人倫的批判和反思,是現代中國思想的一個中心話題。人倫批判在清末就出現了,到五四前后達到高潮,然后又經過了社會科學界和法學界的長期討論,隨著1950年《婚姻法》的頒布形成了一個比較明確的現代形態。總結這近百年的批判,大體有三條思想線索在起作用:一,從壓抑人性的角度批判傳統禮教,這是最主流,同時影響也最大的批判;二,通過對法律體系的轉變,在社會實踐中改變傳統的禮法體制;三,在社會史的研究中,對母系論的接受成為人倫批判的理論基礎。
……
母系社會論似乎幫助中國學者回答了人倫起源的問題,但我們發現,“母系論”遠非一個可以終止討論的命題。
既然母系論之荒謬如此明顯,既然此說在各個專業領域早已被駁倒,為什么母系論乃至母權論直到今日還為許多國人所接受呢?僅以研究不夠深入、對西方先進成果的接受不夠來解釋,完全是推諉之辭。在本書中,筆者的目的也絕不僅僅限于批駁母系論而已。必須肯定的是,母系論的出現與成立,給了紛紛擾擾的人倫爭論一個理論的定位,對于現代社會科學在中國的確立,起到了巨大的作用。它使中國思想在實質上與同時代的西方學術有了非常深刻的對話——哪怕對話的結果是錯的。如果不認識到這幾點,我們對母系論的批駁將流于意氣之爭,毫無意義。
我們的目的并不僅僅是證明,中國的母系論者和對人倫的批判是錯的。在西方學界,母權論的興起是以1861年巴霍芬發表《母權制》為標志的,在19世紀后期達爾文主義的進化論流行之時,母系和母權的問題一度成為人類學界的熱門話題。而中國對西方思想的接受,也是在進化論大行其道之時,學術界又普遍接受了唯物史觀,形成了中國式的母系論。但與此同時,西方嚴格意義上的人類學研究已經興起,認真做田野調查的人類學家沒有發現母權社會,摩爾根等人的錯誤得到了認識,母權論作為一個學術話題已經終結了。
不過,這并不意味著母權論者關心的問題也終結了。就在關于母權本身的討論終結的同時,西方生物學界、人類學界、心理學界卻仍然在繼續討論著許多相關的話題。
母權論必然涉及亂倫和群婚的問題。因此,就在母權論即將式微之時,亂倫禁忌作為一個新的話題又進入了學術界的視野。達爾文本人和韋斯特馬克在批駁母系論的同時,也批駁了群婚制,認為人類在天性上就不會亂倫和群婚。韋斯特馬克更試圖證明,從小生活在一起的異性往往是相互排斥的,這就是著名的“韋斯特馬克效應”。到了20世紀,仍然深受進化論影響的人們熱衷于對亂倫禁忌的討論,因為這和母系論一樣,牽涉到人類文明起源的問題。弗雷澤、涂爾干、弗洛伊德、列維-施特勞斯相繼加入到了這場討論當中,他們都極力反對韋斯特馬克的說法,認為亂倫禁忌是人類文化構造出來的,弗洛伊德更將弒父娶母當做人的本能。他們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壓住了韋斯特馬克一派。但到了20世紀后期和21世紀之初,許多研究卻證明韋斯特馬克效應可能是確實存在的。對亂倫禁忌的討論,無疑觸及了人性、自然、文明等很多根本問題。
弗洛伊德的弒父娶母情結看似被否定了,但是,他的命題的另外一個維度卻包含著生物學無法證明的又一個神話。亂倫禁忌談的是娶母問題,但弒父情結所講的,卻是一個更重要的倫理和政治問題。在這個問題上,弗洛伊德是達爾文主義的繼承者,因為正是在達爾文和阿特金森的啟發之下,弗洛伊德才理解了遠古人類弒父故事的含義。達爾文、阿特金森和弗洛伊德,共同講出了人類文明起源的一個版本:眾多兒子聯合弒父,終結了獨眼巨人式的父君主制,這是人類文明的起源,也是民主制度的起源。在這個故事里,弒父即弒君。而另外一位天才的人類學家弗雷澤,將殘酷的弒君故事講得美妙無比,把我們從羅馬內米的狄安娜神殿帶到世界各地的民俗傳說中,給出了對弒君與弒神的種種詮釋。
這是與中國道德人倫批判同時發生的、西方社會科學家制造出來三個神話:母權制、亂倫禁忌、弒父弒君。正在猛烈批判三綱的中國人很少知道,當時的西方學術界同樣深刻地陷入到了三個人倫設問當中。對母權制的討論,來自對羅馬父子關系的質疑和反撥;亂倫禁忌,是對婚姻關系和文明起源的反省;而弒父弒君,則是對父君主制國家和民主制的文化檢討。比起中國人的人倫批判來,西方人的論題更是駭人聽聞。中國學界猶猶豫豫地接受了其中的第一個,卻對其背后必然涉及的亂倫與群婚問題諱莫如深,遑論討論第二和第三個了。達爾文早就被介紹到了中國,弗洛伊德的名字曾經在20世紀80年代的文化熱中變得家喻戶曉,中國人可以接受進化論、猿猴變人、性沖動、生殖崇拜、神經官能癥,而弒父娶母情結雖然曾經令很多青年人血脈賁張,卻終究無法得到他們的接受。在這三個神話之后,西方正在興起第四個人倫神話:女性主義,或被稱為女性主義的第二次浪潮,因為19世紀以男性學者為主導的那一場被稱為第一波女性主義。在對西方思想望風披靡的今天,曾經接受了母權論的中國學界也有不少人似是而非地接受了女性主義。
對于女性主義這個尚在進行中的神話,筆者不想過多置喙,但我們必須看到,這幾個現代學術神話在根本上是同一個人倫故事的不同場次:如果不算女性主義的話,正是一個三部曲。而這個距離我們如此之近的三部曲,其真正的根源卻在遙遠的古希臘。那些批判中國人倫的人們,或許無法理解希臘羅馬的父家長制對現代西方的深刻影響,更不知道人倫問題同樣是西方人的根本問題。西方古典家庭中的父子、夫婦、主奴關系之嚴厲程度遠遠超過了中國,弒父、亂倫、弒君,是古希臘思想和文學作品中隨處可見的主題,基督教的到來更將弒神問題嵌入其中。
在現代西方的人倫神話中,達爾文的生物學與亞里士多德的幾部生物學著作有極其緊密的關聯;巴霍芬最主要的依據正是希臘文獻中那些關于亞馬遜等母權部落的記載,以及希臘神話中男女諸神的故事;人類學中的母系論者總要花大量筆墨來談希臘,因為在他們看來,所謂的史前文明,就是比希臘更早、更野蠻的狀態;弗洛伊德的情結直接來自俄狄浦斯神話和柏拉圖的《會飲篇》;俄狄浦斯、俄瑞斯特斯、忒修斯、希波利特、阿多尼斯、美狄亞,還有眾神之父宙斯,哪一個不曾有過巨大的人倫之變?而現代人倫神話的真正思想根源,則是柏拉圖與亞里士多德的哲學,尤其是亞里士多德明確講出的“形質論”。
人倫問題,正是這些深受古希臘思想熏陶的現代學者面臨的最大問題:母權論表面上試圖解決的是父子與母子之間的關系,實質上觸及的是自然與精神、野蠻與文明、社會與國家的問題;亂倫禁忌所要面對的,也不僅是性欲在人性結構中的位置,而且是文明的起源和社會的構成;而弒父弒君的實質,乃是父親與君主、君主與民主的關系。盡管君主制在辛亥革命的炮聲中顛覆了,但有幾個文明國家不是從君主制開始的?脫離了對君主的理解,我們有可能理解人類政治生活的實質嗎?弗洛伊德坦白地告訴我們,君主就是父親,上帝也是父親,沒有父親,哪有什么文明?不認真對待君主制的政治實質,就不可能接受真正的民主制。
人倫問題真的可以被遺忘嗎?弗洛伊德說,那個被殺的父親比活著的父親有更強大的力量。這三部曲恰恰告訴我們,現代人并沒有從人倫關系中徹底解放出來,而是更深地糾結在亂麻纏繞的生活當中。亂倫并不是比秩序更自由的生活,而只會把人罩在無法理出頭緒的紐結當中。
這就是問題所在,是瘋瘋癲癲的哈姆雷特所提出來的那個根本問題。哈姆雷特為什么對存在發生了懷疑?因為他生活中的三大關系都出了問題:父親莫名其妙地死了,母親與叔叔做下了亂倫之事,整個丹麥失去了堂堂正正的國王。人倫的解體無法使他獲得安寧,他看到的是,忠誠的波利紐斯變得愚蠢,美麗的奧菲利亞變得瘋癲,勇敢的拉爾提斯變得昏亂。
對人倫的思考,乃是中國的近現代學者在接觸西方現代文明時面對的一大問題,但由于未能深入西方思想的脈絡,他們在提出這個問題的時候就陷入了錯謬當中,在給出了錯誤的答案之后,幾乎停止了對此的繼續追問。本書所做的,就是繼續民國學者的提問,使這個問題能夠在更豐富的維度上展開。
轉自:搜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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