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孟子“久假而不歸”的王霸之辨


    來源:中國產業經濟信息網   時間:2018-01-15





      《孟子》13·30的字數不多,但從王霸之辨的角度看,它在孟學史上的解釋難度非同小可。我們把它分成兩部分:“堯、舜,性之也;湯、武,身之也”是一部分,“五霸,假之也。久假而不歸,惡知其非有也”是另一部分。后一部分是難點之所在。

      先看第一部分。《孟子》8·19談到舜“由仁義行,非行仁義也”。朱熹(1130—1200)的《孟子集注》卷8曾說:“由仁義行,非行仁義,則仁義已根于心,而所行皆從此出。非以仁義為美,而后勉強行之,所謂安而行之也。此則圣人之事,不待存之,而無不存矣。”所謂“勉強行之”“安而行之”是孔子的說法,出自《禮記·中庸》:“或生而知之,或學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強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再剝一層筍子,我們知道孔子說過:“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學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學,民斯為下矣。”(《論語》16·9)

      以孟解孟,“性之”是“由仁義行”;以孔解孟,“性之”是“生而知之”“安而行之”。同理,“身之”是孟子說的“行仁義”,是孔子說的“學而知之”“利而行之”。聯系《孟子》14·33說的“堯、舜,性者也;湯、武,反之也”來看,“性之”亦即“性者”,“身之”亦即“反之”。“性之”是說堯、舜做人做事,自然而然,不假外求,水到渠成;“身之”是說湯、武做人做事,戰戰兢兢,氣養浩然,行守規矩。“性之”的境界高于“身之”,這是孟子的本意。

      再看第二部分。從道德評價的角度看,從堯、舜與湯、武到五霸是走下坡路,從“性之”與“身之”到“假之”亦然。按照剛才那種以孔解孟的思路,我們能說“假之”就是“困而學之”“勉強而行之”嗎?

      《孟子》3·3說過:“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國;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湯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贍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孟子講王霸之辨,基調是尊王黜霸,但有沒有給霸道留下哪怕是一點點的空間呢?既然只靠拳頭難以服人,行霸道的人不傻,就會把仁義加進來,亦即以力假仁。我們能說這是“困而學之”嗎?你再看看:把仁義加進來以后,成就的不是小國,而是大國。我們能說這是“勉強而行之”嗎?

      孟子那個時代叫作戰國時代。如果以力假仁做到極至,這個大國不就是整個天下嗎?孟子不是孜孜以求天下“定于一”(《孟子》1·6)嗎?所以,孟子說五霸“假之”并不是貶義的,而是隱隱約約寄予了某種期望。但是,朱熹未必贊成這一看法。其《孟子集注》卷13說:“言竊其名以終身,而不自知其非真有。”孟子說“假之”,朱熹說“竊”,兩者的含義完全一樣嗎?

      假者,借也。我們試把孟子說的“假之”換成以下情形:有件東西,所有權一直是張三的,使用權一直在李四那里。李四為何一直使用這件東西?蓋因他經過張三的同意,把東西借來了,但再也沒有歸還。既然張三同意把自己的東西借給李四,那么,即便李四再也不歸還,我們能說李四是偷嗎?朱熹把“假之”理解為“竊”,有過度解釋的嫌疑嗎?

      問題來了:我們能把仁義比作實實在在的一把鋤頭、一頭牛嗎?假如可以,仁義究竟是誰的?有沒有一個叫張三的是仁義的主人?然后,李四從他那里借來仁義?這類提問顯然不是好的提問,甚至會讓提問者陷入死胡同。按照孟子的邏輯,仁義既是抽象的、又是具體的,仁義是具體的抽象、抽象的具體,圣人能把抽象的仁義轉變為具體的仁政。五霸之前,堯、舜、湯、武治國理政,靠的就是仁政。所謂“假之”,是說五霸出于自身利益的權衡,同樣拿仁政來打理國家。

      真正的問題包括兩方面:一方面,就客觀而言,假如五霸一直拿仁政來治國,再也不行暴政,那么,久而久之,仁義會變成五霸自身擁有的東西嗎?“黑五霸”會蛻變為“紅五類”嗎?另一方面,就主觀而言,在“久假而不歸”的情形下,五霸最終會把仁義當成自己真實擁有的東西嗎?若是如此,“黑五霸”不就成了“紅五類”嗎?

      論客觀,朱熹說“竊”;論主觀,朱熹說五霸“不自知其非真有”。換成大白話,五霸再怎么努力行仁義、行仁政,也是白搭。說到這一點,黃宗羲(1610—1695)堪稱朱熹堅定的盟友,其態度有過之而無不及。《孟子師說》卷1“齊桓、晉文之事”章就說:“王霸之分,不在事功而在心術:事功本之心術者,所謂‘由仁義行’,王道也;只從跡上模仿,雖件件是王者之事,所謂‘行仁義’者,霸也。”

      回溯思想史,有些思想家并不把王霸之辨看成固若金湯的銅墻鐵壁。揚雄(前53—18)的《法言·孝至》說:“假儒衣、書,服而讀之,三月不歸,孰曰非儒也?”在此,從假到真,三個月就夠了。孟子說的“久假而不歸”,至少不止三個月吧?趙岐(?—201)說:“五霸若能久假仁義,譬如假物,久而不歸,安知其不真有也。”(《孟子正義》卷27錄)你客觀上行仁義,主觀上就有可能把仁義當成自己的東西。趙岐的曖昧之意躍然紙上,但骨子里呢?他顯然是肯定五霸最終在主觀上也會把仁義當成自己所有的東西。

      朱熹的《孟子集注》卷13注云:“舊說,久假不歸,即為真有,則誤矣。”這是含沙射影地批評趙岐嗎?注意,趙岐只是骨子里肯定,而“即為真有”是千真萬確的肯定語氣。那么,朱熹是在批評同時代的思想哥們張栻(1133—1180)嗎?張栻的《孟子說》卷7曾說:“若使其久假而不歸,亦豈不美乎?夫假之者,未有不歸者也。使其假而能久,久之而不歸,則必有非茍然者矣。是必因其假而有所感發于中,而后能然也。至其不歸,則孰曰非已有乎?有之者不系于假,而系于不歸也。孟子斯言,與人為善,而開其自新之道,所以待天下與來世者,亦可謂弘裕矣。”張栻說《孟子》13·30是孟子“開其自新之道,所以待天下與來世者”,不就是“即為真有”的意思嗎?

      在金代的王若虛(1174—1243)看來,張栻“其說甚好”,朱熹“陋哉斯言”。其《滹南遺老集》卷8《孟子辨惑》還說:“天下之人不能皆上性,君子多方教人,要以趨于善而已。故利而行之,勉強而行之,皆在所取,以為成功則一也。若如朱氏之言,自非堯、舜,舉皆徒勞而無益,誰復可進哉?方渠未成書時,嘗有此義,質于南軒,南軒答之如今所說,而卒從己意。甚矣,好高而不通也。”這番話說得有點絕:前面一半,旨在呼應張栻說的孟子之“弘裕”;后面一半,揭秘了朱熹沒有采納張栻之說的思想史往事。

      如果有興趣,再加上有時間,任何人都可以拿《孟子》13·30說的“五霸,假之也。久假而不歸,惡知其非有也”,寫出一本不薄的小書。思想史是聚訟紛紜的歷史,不會有標準答案。要問我的意見,我只能說我們每個人都有“性之”“身之”“假之”的成分:首先有至親之情。天生就愛自己的父母、愛自己的小孩,這是“性之”。所以我們離不開家庭,一定要重情。其次有人倫之禮。“克己復禮為仁”(《論語》12·1),后天的修養、踐行十分重要,這是“身之”。所以我們離不開教化,一定要講禮。第三有社會之法。它們原本不是自己的,而是借來后再也沒有歸還,慢慢變成自己的美德,這是“假之”。所以我們離不開管理,一定要守法。

      我們的一生短暫、甚至不免有些局促,但這三種成分缺一不可。我們必須切記:“性之”“身之”“假之”均以仁義為本。現代社會既需要以德治國,更需要依法治國。仔細掂量一下,你能不清楚管理、“假之”占有多大的人生分量嗎?你借得越久越好,甚至一輩子不歸還,此乃孟子之喜;你借一下就還回來,甚至根本就不借,此乃孟子之憂。至此,我也終于在朱熹、張栻之間做出了自己的抉擇。(楊海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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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自:國學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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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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