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左傳》的“閑筆”


    來源:中國產業經濟信息網   時間:2018-01-18





      歷史敘事愈是通向往古,愈是莊嚴肅穆,充滿神圣感和緊張感。早期的歷史敘事是宏大的,缺少細節的;是外在敘述的,缺少內在心靈表現的;是神情緊張的,而缺少詼諧幽默的。在《尚書》敘事里歷史主角是堯、舜、皋陶、禹、湯、伊尹、微子、周文王、周武王、周公等具有歷史決定意義的英雄人物。這些英雄人物的形象通常是半人半神,莊嚴崇高,不茍言笑,很少見到他們心靈的變化。他們的語言常常是自上而下的訓話,高屋建瓴,一言九鼎,不容置疑。因此上古歷史表現出以崇高為主的美學風格,很少幽默,很少輕松,總給人一種肅穆緊張的感覺,這樣的歷史美學風格在《春秋》中也鮮明地表現出來。所謂“《春秋》謹嚴”,即是敘事藝術的莊重矜持,因此《春秋》依舊帶有上古史學正襟危坐的美學風格。

      《左傳》的文學突破恰恰是對宏大事件即所謂“正筆”的歷史突破。在“正筆”之外,《左傳》對小事件、小人物、小情節、小趣味的所謂“閑筆”的歷史敘述上,發生了從宏大事件向生活細節,從外在敘事向心靈敘事,從拘謹肅穆向詼諧幽默的審美轉向,體現了春秋文學的歷史進步。童慶炳說:“所謂‘閑筆’,是指敘事文學作品人物和事件主要線索外穿插進去的部分,它的主要功能是調整敘事節奏,擴大敘述空間,延伸敘述時間,豐富文學敘事的內容,不但可以加強敘事的情趣,而且可以增強敘事的真實感和詩意感,所以說‘閑筆不閑’。”(童慶炳等《現代學術視野中的中華古代文論》,北京出版社2002年版,第376頁)這里必須強調的是,“閑筆”看似“敘事文學作品人物和事件主要線索外穿插進去的部分”,但其絕不是對歷史主題的游離之筆,而是對作品思想和藝術的深化,是對歷史人物精神世界的深度挖掘,這種文學上的閑筆、側筆看似閑情逸致、云淡風輕,卻更富有藝術趣味,更具有揭示歷史本質的力量。
     
      莊子從自然逍遙的思想出發,屢屢標舉“心閑而無事”(《莊子·大宗師》)、“無江海而閑”(《莊子·刻意》)的精神境界。劉勰以“入興貴閑”(《文心雕龍·物色》)的理論,將“閑”的精神狀態納入文學創作的藝術表達。“閑”不僅是敘事的,也是抒情的,不僅是歷史的事筆,也是抒情的詩筆。“興”,講求感興,講求象征,不直指,不切近,不急迫,本質上也是從“閑筆”著手的藝術方法,是一種悠遠祥和從容舒緩的審美追求。明清之際金圣嘆在評點《水滸傳》時明確提出文章的“正筆”與“閑筆”的概念,以為“正筆”與“閑筆”并不在于字數多寡,從文學上說,作者著意處“文雖少,卻是正筆”,而所謂“閑筆”卻往往寫得汪洋恣肆“絢爛縱橫”(金圣嘆著,曹方人、周錫山標點:《金圣嘆全集·貫華堂第五才子書水滸傳》,江蘇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第203頁)。
    南宋李唐《晉文公復國圖卷(局部)》資料圖片

      總是先有文學事實,才有文學概念。“閑筆”這一概念雖然是漸進的、晚出的,但從《左傳》的大量的細筆、趣筆、奇筆、偶筆的運用上看,“閑筆”已經是春秋時期歷史文學的歷史轉向,標志著一種自然輕松充滿趣味的文學筆法的成熟。

      “閑筆”不是游離于敘事主題之外對無關緊要情節的描述,而是敘事結構的有機組成部分,是《左傳》開啟的一種獨特文學筆法。

      《左傳》敘事往往愈是緊張處,愈使用“閑筆”,以緩解驚心動魄的歷史故事帶來的某些精神壓力,從而制造一種緊張與悠閑參差錯落的美學效果。《左傳》敘事常常在宏大處用“閑筆”,由細瑣的世俗生活,顯現恢宏的政治主題,從而組成巨細映襯、大小對比的敘事單元,表達一種小事件推動大歷史的歷史觀念。

      春秋人對優游閑暇從容不迫的審美精神有特別的喜愛。成公十六年在鄢陵之戰,晉國將領欒鍼看到楚國子重的戰旗,便想起出使楚國時向子重介紹過晉國軍隊“好以暇”(《春秋左傳正義》,《十三經注疏》本,中華書局1980年版,第217頁)的特點,所謂“暇”,杜預注謂“閑暇”(同前),這種“暇”在戰場上就是一種神閑氣定從容不迫的精神氣象。為了證明晉國軍人的戰場上的悠閑從容的品格,欒鍼竟然在激烈戰斗中向楚國主將子重獻上一壺酒,子重竟也一飲而盡,然后兩國繼續投入戰斗,“旦而戰,見星未已”(同前)。欒鍼所言非虛,晉國軍人確實喜歡在戰斗中擺出一副悠閑自在與眾不同的氣度與風范。宣公十二年晉楚邲之戰,晉國軍隊逃命途中,戰車陷入泥潭不能自拔,楚國軍隊竟教導其卸掉車板,輕裝逃命。晉人此時仍然有心思開玩笑:“吾不如大國之數奔也。”(《春秋左傳正義》第180頁)成公二年齊晉鞌之戰中,晉國將領韓厥已經追趕上齊頃公,而其并不急于俘獲齊國國君,而是從容地“奉觴加璧以進”(《春秋左傳正義》第54頁),言辭溫雅,謙敬有加。成公十六年鄢陵之戰,晉國將領郤至幾次與楚共王相遇,郤至不是求戰卻脫下鎧甲,疾走如風,表示對敵國國君的尊敬。襄公二十四年晉楚棘澤之役,晉人張骼、輔躒向楚軍挑戰,二人毫無畏懼,坐在戰車上一面彈琴,一面沖入楚軍陣營。這種從容鎮定的悠閑,不僅表現在戰場上的從容不迫,也轉化為春秋文學的精神品格。“閑筆”寫出了春秋人的精神世界,也表現了春秋文學的藝術品格。

      “閑筆”往往描寫的是看似無關緊要的小事件,卻具有敘事結構與主題的雙重意義。從結構上說,歷史的發展過程總是起伏跌宕的,有云飛浪卷電閃雷鳴,也有閑情逸致云淡風輕,“閑筆”的加入更能揭示歷史的真實,“閑筆”往往是“正筆”的有機構成,沒有了“閑筆”,“正筆”也顯得呆板僵滯,失去了生命的活力。而從主題上說,“閑筆”常常通過小事件、小情趣顯示歷史的大主題、大格局,徹底說來,“閑筆”比“正筆”更突顯了《左傳》在文學史上的思想跨越和藝術進步。

      《左傳》常常在風云激蕩處宕開筆墨,寫出一兩件小事件、小情節,以小事件顯示大歷史發生的具體情景,以細微處展示大人物真實的心理動態。隱公十一年鄭國、齊國、魯國聯合伐許,大兵壓境,弱小的許國風雨飄搖,但作者卻突然寫出鄭國在頒授兵器時,鄭大夫公孫閼與潁考叔相互爭車的情景,潁考叔“挾辀以走”(《春秋左傳正義》,第34頁),公孫閼“拔戟以逐之”(同前)。戰場上潁考叔高擎鄭莊公的戰旗一馬當先,沖鋒在前,登上城墻,而公孫閼卻從城下突放冷箭,致使潁考叔不死于敵人的明槍,而死于內部的暗箭,這讓整個戰爭敘事陡起波瀾,驚心動魄。襄公三十年記昔日威風凜凜而又嗜酒的一代鄭國正卿伯有,在良駟之爭中慘死于羊肆中,行筆至此,《左傳》突然回憶起十一年前公孫揮與裨灶經過伯有家門前“門上生莠”(《春秋左傳正義》第311頁)的舊事,杜注“以莠喻伯有”(同前),此時的伯有執掌鄭國,權傾朝野,而《左傳》卻在宏大的敘事里突然嵌入一棵小草的描寫,在波譎云詭的巨大政治風云里以特寫的方式描述了飄搖而無根基的莠草,為伯有悲慘的命運做了預言和鋪墊。《左傳》定公十年,宋景公寵愛向魋,將公子地的四匹白馬轉送給向魋,引起公子地的不滿,向魋準備逃亡,宋景公傷心欲絕,竟然“目盡腫”(《春秋左傳正義》,第447頁),為自己的寵嬖哭得雙目紅腫,一個細節寫出了景公內心的無限悲傷,這是中國敘事文學第一次寫出一個人雙淚長流兩目紅腫的動人細節。

      錢鐘書《管錐編》有“一飯之恩仇”(錢鐘書著《管錐編》,中華書局1979年版,第201頁)的論述,一飲一飯,分配不均,看似小事卻往往引發政治的連環報復,甚至造成激烈的流血沖突、朝野動蕩。宣公二年鄭、宋大棘之戰中,宋國主帥華元被俘,其原因是戰前華元“殺羊食士”(《春秋左傳正義》,第164頁),犒勞將帥,卻獨獨沒分給駕車的羊斟,羊斟氣憤不已,戰斗開始竟然駕駛戰車直接將華元交給了鄭軍,造成了宋人的慘敗。宣公四年,鄭國大夫子宋、子家一起朝見,子宋以其“食指動”(《春秋左傳正義》,第167頁),預言此日“必嘗異味”(同前),而恰逢鄭靈公烹制楚人送來的大黿,兩人相視而笑。鄭靈公故意召見子宋而不分給他大黿,子宋染指而出,兩人最終殺死了鄭靈公。襄公二十八年記齊國“公膳日雙雞”(《春秋左傳正義》,第298頁),而饔人卻將雞更換成鴨子,御者又換掉鴨肉只送上肉汁殘湯,這讓子雅、子尾憤怒異常,從而導致齊國慶氏集團被逐事件的發生,而這場宮廷流血事件又恰恰改變了齊國的政治走向,致使陳氏家族在崔、慶之亂中漁翁得利,篡取了齊國的政權。定公二年,邾莊公與大夫夷射姑飲酒,夷射姑外出小解,守門人向其索取肉食,夷射姑不但不給,還奪過守門人的拐杖敲打他的頭顱。守門人后來故意在朝廷上“以瓶水沃廷”(《春秋左傳正義》,第430頁),并說這是夷射姑小解所致,結果邾莊公大怒,尋夷射姑不得便自投于床,卻不小心跌倒在炭爐里,燒爛了皮膚,不治而亡。

      “細筆”不細,“閑筆”不閑,《左傳》的眼光是獨到的,宏大的歷史往往從細微處走來,大歷史常常是由一連串小事件構成的。在敘事結構上,“細筆”“閑筆”通常具有章法的結構意義。

    ?  轉自: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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