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當”的敲擊聲在北京密云的一處培訓基地此起彼伏。北京市文物古建工程公司技術咨詢顧問李永旺手持瓦刀，正在向圍成一圈的青年工匠們展示砍磚。只見他手腕輕轉，磚屑飄落，磚頭在精準的敲擊下逐漸呈現出精確的角度。李永旺說，“這行當講究的是規矩(方法)，從選磚到碼垛，每個細節都馬虎不得。”
這個場面出現在北京、天津、河北三地文物局聯合開展的“京津冀青年匠師(不可移動文物修復師)培養項目”中，2023年至今，三地文物局已經舉辦了3次聯合培訓，共有100余名京津冀三地一線優秀青年匠師參訓。
北京青年報記者在采訪中發現，京津冀協同發展戰略實施以來，三地文物工匠的流動日益頻繁，業務交織程度也越來越深。不同地區的青年工匠根據當地文物的特點，其技術特點存在不同，經過名師面對面培訓和互相交流補齊短板，提升了京津冀地區工匠的整體專業水平。
北京文物局相關負責人表示，京津冀青年匠師培養可推動三地文物修復師技術互通和資格互認。培養項目的未來價值，不僅在于培養技術精湛的修復人才，更在于構建人才、技術、文化三位一體的區域協同發展體系。
取長補短
三地聯合培訓青年文物工匠 核心原則與法規高度統一
“你看這榫卯拼接的角度，官式做法講究‘嚴絲合縫’，差一毫米都不行。”在京津冀古建青年工匠培訓的實操現場，故宮博物院古建修繕中心原主任、研究館員李永革正俯身指導青年工匠調整木構件的位置。
京津冀地區文化資源豐富、歷史底蘊深厚，三地地域相近、文脈相親，北京有故宮、天壇，天津有獨樂寺、千像寺造像，河北有承德避暑山莊及其周圍寺廟，得天獨厚的文化遺產資源，把三地的古建保護綁在了一起。
2024年11月，習近平總書記在湖北云夢縣博物館參觀出土秦漢簡牘展時強調，要繼續加強考古研究，提高文物保護水平，為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增強文化自信提供堅實支撐，讓中華文明瑰寶永續留存、澤惠后人，激勵人們不斷增強民族自豪感和自信心。
文物保護，說到底得靠“能工巧匠”。在京津冀協同發展的大背景下，為了讓三地的文物修復人才“擰成一股繩”，從2023年起，北京市文物局聯合天津市文物局、河北省文物局，連續辦了3場“京津冀青年匠師培養項目”，100多位來自三地一線的青年工匠，都在這個課堂上“充了電”。
北京市文物局相關負責人介紹，培訓中，由北京樂石文物修復中心為三地學員提供標準化修復工作臺，提供陶瓷、書畫修復的標準化實驗室；由北京木結構古建筑保護科研與實驗基地承擔理論授課與高端設備共享(如木材含水率檢測儀、光譜分析儀)，提供木作、瓦作、油作、彩畫作等四作的實操所需材料及場地。
京津冀三地聯合組建“文物修復專家資源池”，既有國家級非遺傳承人，如故宮博物院古建修繕中心原主任、國家級官式古建筑技藝傳承人李永革，北京市園林古建工程有限公司油漆作技師、西城區油作非遺傳承人李海先，北京建筑彩畫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保護單位傳承人李燕肇，也有高校教授，如河北東方學院文物與藝術學院文物系教授高桂林，還有一線技術骨干，如國家圖書館古籍館文獻修復組副研究館員宋暉等。
培訓項目采取“理論授課+實操講解”相結合的方式進行，正成為全國文物保護高技能人才培養的標桿范式。
作為古建筑修繕領域的權威專家，李永革全程參與了三次培訓的策劃與教學。他還盯著學員操作，“見著做得好的，當場就夸；瞅著操作走樣的，立馬手把手教——工具怎么拿才穩，工藝細節怎么摳才準，這些都得在實踐里慢慢滲透。”
培訓內容里既有文物保護法解讀，也有國家文物局修繕標準這些理論“硬課”。在李永革看來，文物修復不能“各吹各的調”，得照著文物保護法和國家要求走，無論在何處，這些都是“共性”內容，因此首先要讓青年工匠扎實掌握“共性”知識。“培訓不是北京講一套，天津、河北各講一套，修復的核心原則與法規高度統一，這是京津冀三地工匠能坐在一起學習的基礎。”
李永革發現，京津冀三地青年工匠的技術特點存在不同，整體而言，北京學員在官式建筑修復方面更熟練，因北京這類的建筑數量多，學員日常接觸此類修繕工作也多；天津、河北學員在這方面稍顯不足，但河北保留了大量地域特色工藝，易縣有清西陵，當地不少人從事古建修繕，天津修繕近現代西洋建筑也有豐富的經驗。“這些差別在實操里一眼就能看出來，我們就對著問題教——用共性培訓補短板，提升京津冀地區工匠的整體專業水平。”
李永旺從事文物古建修繕保護工程四十余年，是泥瓦作領域的權威。他介紹，對三地青年工匠開展培訓，一個重要原因是京津冀協同發展后，三地工匠流動日益頻繁。
“一名工人今天可能在北京干活，明天就去河北或天津，這么頻繁地跑，就得把工匠的技術水平拉齊了，讓他們到哪兒都能‘拿得出手’。”李永旺說，現在有些工地上的人員基本是“照貓畫虎”操作，屬于“野路子”，而培訓的目的，就是讓學員把學到的規矩、技術、操作流程帶回實際工作中，帶動更多人投身文物建筑修繕，將正確的施工方法、操作工藝傳承下去。
破解難題
培訓中找到安全新材料 修復大賽獲得專家肯定
北京市園林學校文物保護技術專業教師汪瑩緊緊地盯著桌面上的瓷器。此前，她曾嘗試自行粘連瓷器，卻發現很容易出現縫隙。
這一次，結合培訓所學與自身實踐，她終于找到兩種較為合適的補配粘連材料。經過一段時間觀察，她發現這兩種環氧材料無刺激性氣味，固化后結合面會保留一定軟度，不易斷裂；凝固時間在3分鐘內，即便兩個瓷片未對齊，仍有時間調整，后續也無需打磨溢出的余膠或用除膠劑破拆。這件瓷器最終在她手中重新修復，效果很好。
汪瑩曾帶領學生參加過一家社會機構開設的培訓班，當時使用的粘連材料有刺激性氣味，她認為會對人體造成一定傷害。此次找到的兩種材料，均源自她參與的京津冀青年匠師培訓。讓她欣喜的是，這兩種材料是培訓專家在實際工作中總結出來的，她無需再花費精力試錯，專家還詳細告知具體使用方法。如今，她進行瓷器修復時，終于不再出現縫隙。“我覺得京津冀的培訓給我技術上點撥了一下，讓我開竅了。”
今年上半年，汪瑩帶領4名學生參加北京市文物修復大賽瓷器修復項目，獲得了評委專家的肯定，表示他們進步顯著，名次有明顯提升。在上一次參賽時，評委曾指出他們使用的材料和方法都存在問題。
學員周鵬正對著一件瓷器“下功夫”：為了遮住裂隙，他調了和古瓷顏色幾乎一樣的顏料，一會兒用筆涂，一會兒用噴槍噴，一點點把裂紋蓋嚴實；上“釉”的時候，他又對著缺損的地方，補釉色、畫紋飾。他是北京一名專業古陶瓷修復師，曾參與三星堆博物館、重慶市文化遺產研究院、景德鎮考古所等多個文物保護單位的瓷器修復項目。
“這步最考驗功夫！”周鵬說，修復得有扎實的美術底子，對顏色的敏感度高。尤其是紋飾恢復，更是難上加難——筆勢、筆法都得熟，彩瓷的話，缺損部位的器型、紋樣怎么畫，不光要查一堆資料，還得有點想象力，才能補得像原來的樣子。
修復的最后一步是做舊和細節處理，得把瓷器表面的包漿、污垢清干凈。“修完還得過‘儀器關’，用強紫光、弱紫光照一照，看看有沒有漏。”周鵬說，現在國內的文物修復水平在國際上是拔尖的，材料和技術更新得快，所以青年匠師得常了解最新的技術和材料用法，這是行里的必修課。
專家授藝
把老祖宗的規矩學好 在全國大賽展精氣神
“別以為會用瓦刀、抹子就是合格的瓦匠了！你們得懂這里面的‘規矩’——砍磚有砍磚的規矩，砌墻有砌墻的規矩，鋪瓦、鋪地也各有各的門道。你們現在砍磚，看著都會，但工具的拿法、姿勢，其實都有問題。”在密云的培訓現場，李永旺對著京津冀三地的青年工匠，語氣嚴肅又懇切。
講到磚加工時，他走到磚桌旁，拿起一塊磚和一套工具，先講解如何選磚、如何使用工具，再說明出磚碼垛的要求，隨后親自示范砍磚的標準、磚塊碼放及運輸的注意事項，從操作開始到結束，按順序一步步講解清楚。
只見他手持瓦刀，手腕輕輕一揚，瓦刀敲在磚上，“當當”幾聲，磚屑簌簌往下掉，沒一會兒，磚塊就露出了規整又精致的棱角。
來自古建修復大縣河北易縣的伊文龍，自2018年起便跟著父親從事古建修繕，參與過上口關帝廟、居庸關、明十三陵長陵及慶陵等修繕工程。李永旺講授時，他在一旁認真聆聽，同時回想自己平時施工的操作方式。此前，伊文龍一直認為砍磚是自己的特長，但看到李永旺的示范后，才發現自己有很多需要改進的地方。
以前砍磚，他總怕傷著手，拿敲手(一種工具)的時候，直直地往下打，把磚打扁；看了李永旺的示范，他改了習慣——敲手順著手臂和磚塊的角度斜著往下落，再用三個手指當“支點”，穩穩攥住扁子(一種工具)，最后按老師教的方法用斧子：一斧子下去，一半刃壓在磚上，一半懸空。這么一改，砍出來的磚棱角分明，尺寸分毫不差，正好符合要求。
“以前干活，只要磚砍得能交工就行，沒人告訴我為啥要這么干。現在才知道，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好多都斷了檔。就說古建瓦作里的斧棍、刃子、扁子、敲手，這些都是老工具，可現在好多人都不會用了。”伊文龍語氣里帶著惋惜。
技術上的改變，沒多久就派上了用場。之后他參加全國文物職業技能大賽，題目是修復墀頭墻——這是中國傳統建筑中極具特色的裝飾構件，瓦垛砌墻、磚體加工、封山掛瓦，每一步都得會，特別考驗綜合能力。比賽時，伊文龍花了不少心思打磨工藝，尤其是最后砍出來的磚料，線條又穩又順，拼接的地方嚴絲合縫，最出彩的弧形“博風頭”，連一點劈砍的痕跡都看不出來。伊文龍記得，當時裁判評價他砍的磚，“從線條上能感覺到自信，非常有精氣神”。
守正創新
想用新手藝新工具提高工作效率 前提先把傳統手藝的“根”扎深
“冰裂紋”是傳統自然紋樣里的“經典款”，常常用在傳統建筑的門窗上。來自河北承德古代建筑保護研究所的李亞強，以前很少碰冰裂紋窗戶，更別說修了。借著京津冀聯合培訓的機會，他總算把這里面的“門道”摸透了。
他先是盯著冰裂紋窗戶的樣式看了又看，琢磨它是怎么拼的、關鍵工藝在哪兒；看明白了，就按1比1的比例畫圖紙，再用窗欞比對角度、量長度，最后一筆一筆把整個窗戶的樣子畫出來。這么一研究，他對冰裂紋窗戶有了全新的認識，試著修了一次，效果特別好。
現在李亞強干活，還會用上搖臂機、砸鉚機這些機械工具——以前他很少見，是在培訓時跟北京的工匠學的。之后他跟單位申請，把這些機器買了回來。“以前全靠手工鑿，又慢又累；現在用機器，一下子就能成型，太方便了！”
平時工作遇到難題，李亞強會想起培訓時專家講的要點，往實踐里一套，問題就解決了；有時候會找北京的同行請教——北京和承德的木作文物建筑風格差不多，“聽聽他們怎么做的，再結合我們的實際情況，慢慢就琢磨出法子了。”
蘇偉是承德市古代建筑保護研究所里最年輕的泥瓦作文物修復師。培訓的時候，他見過一個小姑娘拿著小型工具鋸木頭，雖說從手法、工具使用上能看出來，小姑娘經驗不夠，但那股認真勁兒，讓他印象特別深。“能看到比我年輕的人愿意干文物修復這行，我打心眼兒里高興。”
以前蘇偉總覺得，文物修復工具“因人而異”——每個修復師喜歡的工具不一樣，用起來的效果也不同。“有些工具別人用著順手，到我手里就‘不聽使喚’，所以我以前很少試新工具。”可參加完京津冀培訓后，跟同行聊得深了，他主動買了培訓時看到大家用的各種工具。“雖然有些工具現在用著還不太習慣，但干活兒的效率確實提高了不少。”
這些年，技術越來越先進，新技術在文物修復里用得也越來越多，但京津冀聯合培訓暫時還沒涉及這方面內容。對此，李永革解釋，“守正才能創新啊！現在培訓還是以‘基礎技能’為主，得先把傳統手藝的‘根’扎深了，知道老規矩是怎么來、怎么用的，才能談后面的創新。要是根基不牢，創新就是‘空中樓閣’。”
培訓的成效在實踐里已經能看到——京津冀的青年工匠在全國古建保護領域，漸漸有了名氣。今年7月，多部門聯合舉辦的第二屆全國文物職業技能比賽上，京津冀的學員獲得不少榮譽，讓大家看到了他們扎實的技藝功底。
“古建是三地共同的文化遺產，保護和傳承得擰成一股繩，勁兒往一處使。”李永革說，他希望通過持續的培訓，讓更多青年工匠成長為古建保護的“中堅力量”，讓京津冀的歷史文脈在一代代人的手里煥發新生。
對于京津冀聯合培訓青年工匠的工作，他建議多辦、辦好，最好能形成制度化機制，更重要的是從社會層面吸引更多年輕人投身古建工匠行業。“現在不缺年輕的設計、管理人員，缺的是真正能動手實操的工匠。從實際情況來看，年輕人的文化水平普遍高于老一輩工匠，對理論知識的理解能力更強，但在實操方面還需要更多歷練。”
李永旺說，要想在文物建筑修繕瓦作行業有所成就，必須努力學習并扎實掌握技藝。文物建筑修繕的關鍵是“規矩”，“就像做飯必須放鹽一樣，這是必不可少的。培訓的最終意義，就是通過給一部分匠人進行正規培訓，讓他們回去后教給更多人。不能稀里糊涂干一輩子就覺得自己是瓦匠，不懂規矩當不了合格的文物修復瓦匠。文物修復一定要按規矩干活，不能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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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市文物局：推動三地文物修復師技術互通和資格互認
北京市文物局相關負責人介紹，“京津冀青年匠師培養項目”舉辦的初衷是為了加強文物技能人才隊伍建設，為京津冀三地一線優秀青年匠師提供相互切磋、互學互鑒的平臺。
在系統培訓中，眾多技能水平高超的老匠師通過“傳、幫、帶”的方式，將傳統的木作、瓦作、油作、彩畫作及陶瓷、紙張書畫等文物修復技藝傳承下去，確保這些珍貴的技藝在青年一代中得以延續和發展，避免傳統技藝面臨失傳的窘境，提升青年匠師們的專業技能和綜合素養，培養出一批具有高超技藝和創新能力的青年骨干。
同時，京津冀三地還聯合組建“文物修復專家資源池”，涵蓋國家級非遺傳承人、高校教授、一線技術骨干等，既能促進京津冀三地在文物保護領域的深度合作，還可以加強三地文物部門、企業和院校之間的聯系與交流，形成區域協同發展的良好局面，共同推動京津冀地區文物保護事業邁上一個臺階。
尤其在打破區域壁壘方面，此項目可推動京津冀三地文物修復師技術互通和資格互認。目前參與培養項目的學員已獲三地聯合頒發的結業證書，未來可在此基礎上探索將培養成果納入國家職業技能等級認定體系。
京津冀青年匠師培養項目的未來價值，不僅在于培養技術精湛的修復人才，更在于構建人才、技術、文化三位一體的區域協同發展體系。通過標準化體系建設、科技融合創新等路徑，該項目將為京津冀文物行業高技能人才提供更廣闊的平臺和更美好的前景。（文/本報記者 李鐵柱 李曉萌 實習生 秦劉子然 楊易錚 統籌/孫慧麗）
轉自：北京青年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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