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指“夕陽產業” 轉型陣痛連連
逆勢圖存，百貨業突圍道阻且長
作為實體零售的核心業態，百貨零售業是商品流通的重要生態組成部分，更是承接居民品質消費、引領消費潮流的關鍵載體。據中國百貨商業協會估算，全國建筑面積5000平方米以上的百貨門店（含連鎖門店及獨立單店）總量約7000個，直接吸納就業近百萬人，間接帶動就業近千萬人。
近年來，在消費需求疲軟、線上渠道分流、品牌渠道重構的多重挑戰下，百貨業態淪為夕陽產業的論調不絕于耳。近日發布的《中國百貨零售業發展報告》（2025—2026）的調研數據亦不容樂觀——60.5%的受訪企業2025年銷售額同比下滑，7.4%的企業銷售額與上年持平。
這或是處于存量調改與結構升級深度轉型期的百貨業必經的陣痛。從“賣商品”到“做體驗、做服務”，從標準化賣貨場所向承載多元生活方式的商業空間全面升級和進化，經營主體也正在調整中持續分化。在這一過程中，部分企業憑借清晰的戰略定位與扎實的運營能力，實現了經營質量與品牌價值的提升，也為實體零售高質量發展打造了可復制、可參考的標桿。
行業增長動能不足 可選消費受到沖擊
銷售下滑反映了行業市場規模的收縮，而凈利潤的表現則更能體現企業真實的經營質量。中國百貨商業協會和香港科技大學利豐供應鏈研究院的聯合調查顯示，2025年百貨零售業凈利潤的承壓程度大于銷售端。65.3%的受訪企業凈利潤同比下滑，僅22.2%的企業實現凈利潤同比增長，較銷售增長企業占比低9.8個百分點；另有12.4%的企業凈利潤與2024年持平。這意味著企業普遍面臨困境，即便部分企業勉強守住了銷售規模，也難以避免利潤縮水。
分析顯示，百貨零售企業利潤端承壓，本質上是營收下滑疊加剛性成本擠壓的共同結果。一方面，營收規模的收縮直接壓縮了企業的盈利空間；另一方面，百貨零售企業面臨著租金、人力、水電物業等剛性運營成本，調整空間有限。同時，為留住客流，企業頻繁開展促銷活動，進一步損耗了商品毛利，最終形成了“營收下滑—毛利縮水—成本剛性—利潤下降”的循環。這一問題在行業內已成為普遍現象，多家上市百貨企業2025年業績預告均印證了這一趨勢。
而看向商場營收的核心支柱——決定門店人氣的客流量和門店營收質量的客單價，2025年百貨零售業不僅面臨客流流失的困境，而且遭遇了客單價的普遍下滑，超過半數企業顯現客流減少、客單下降的“雙降”格局。調研顯示，51.9%的受訪企業客流量同比下滑，54.4%的受訪企業客單價同比出現下滑；13.6%的企業客流量與上年持平，22.2%的企業客單價與上年持平；另有34.5%的企業實現客流量同比增長，23.5%的企業實現客單價同比增長。
報告認為，客流的持續流失，是線上渠道持續分流、城市商業體供給過剩、多數線下商場場景吸引力不足（無法滿足消費者從“商品消費”向“體驗消費”轉型的需求）等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客單價的普遍下滑，則源于兩大因素的共同作用——一方面，居民消費信心與消費能力修復不及預期，非剛需、可選消費持續收縮，而百貨零售企業的核心品類正是服飾、美妝、珠寶、家居等可選消費品，成為消費收縮的首當其沖者，消費者到店后的消費意愿與消費能力顯著下降，直接拉低了客單價水平；另一方面，行業內卷加劇，陷入價格戰的負向循環，在客流持續流失的背景下，多數企業將打折促銷、滿減優惠、低價引流作為留住客流的核心手段，導致客單價的持續下滑。
持續探索增長路徑 業態創新引領轉型
2019年以來，面對行業陷入增長瓶頸，聯營模式弊端逐步凸顯，同質化嚴重、體驗單一等問題，頭部企業紛紛探索突圍之路。過去一年，這些先行者繼續在差異化經營、業態創新、模式優化等方面不斷發力，也實現了逆勢增長。
首先，深耕高端消費賽道、把控稀缺商業資源是部分企業的增長密鑰。例如，北京SKP、南京德基廣場、杭州大廈等頭部百貨，在2025年持續擴容奢侈品品牌矩陣，落地全國首店、亞洲首店與獨家品牌資源，憑借稀缺性鎖定高凈值客群，不斷實現新的突破。其中，部分企業高端品類營收占比進一步提升，會員消費貢獻度不斷突破，同時通過專屬定制化的會員服務體系強化用戶黏性，在消費分化的市場中構筑了經營護城河。
其次，業態融合創新、打破傳統商業邊界，打造沉浸式生活方式體驗場，是2025年績優百貨零售企業的另一特征。這些企業跳出了傳統百貨商品交易場的單一定位，逐步向城市生活方式中心的轉型。例如，上海久光中心、武商MALL、廣州天河城等，在2025年大幅優化業態結構，將藝術策展、運動休閑、親子文旅、沉浸式娛樂等多元業態融入商場空間，打造城市微度假目的地——全年上百場主題藝術展、潮流市集、文化IP活動，有效激活了年輕客群的到店熱情，核心門店客流同比實現較好增長，同時通過深化夜間經濟布局，打造深夜消費專區等形式，拉長消費時長、拓寬消費場景。又如，天虹、銀泰百貨等企業通過全渠道布局，打通線上商城、即時零售、直播電商等渠道，打破實體商業的時空限制，開辟了穩定的第二增長曲線。
再次，區域龍頭的本土化深耕與商業價值的多元升級，同樣是2025年百貨行業的發展亮點，也為行業轉型提供了可復制的路徑。山東銀座、河南丹尼斯、重慶新世紀百貨、廣百股份等區域龍頭企業，憑借扎根本地數十年的品牌積淀，深度貼合區域消費習慣，打造本土化特色營銷活動，引入適配本地需求的品牌與業態，實現了穩健經營。同時，這些企業持續深化供應鏈改革，優化經營模式，有效提升了商品毛利率與抗風險能力。此外，也有部分企業積極踐行綠色發展理念，完成綠色商場認證、推進節能減排改造，同時投身鄉村振興、公益幫扶等項目，實現了商業價值與社會價值的同步提升。
中國百貨商業協會認為，整體來看，2025年不乏表現優異的百貨零售企業，他們均跳出了傳統價格戰的內卷，憑借差異化定位、精細化運營、場景化創新，并踐行高質量發展理念，不僅實現了短期的客流與業績提升，更探索出了百貨零售業長期可持續發展的路徑。
調改劍指供需錯配 以精細化破局同質化
當前，在增量空間極度有限的背景下，盤活存量資產、通過調改升級實現業態與運營的全維度迭代，已成為百貨零售企業突破增長瓶頸、重塑核心競爭力的核心路徑。這也是調研中受訪企業的一致選擇——針對“未來3年哪些是百貨業的發展方向”的問題，加大調改升級以63%的占比位列所有選項的首位，比位列次席的購物中心化高出近一倍。同時，62.5%的受訪企業表示2025年調改門店數量增多。
業態結構的調整與升級是本次調研中提及率最高的調改方向，超七成企業將其列為2026年調改的核心要務，成為百貨零售企業于競爭中破局的首要抓手。在業態占比優化層面，行業普遍形成“提升體驗與餐飲業態比重、壓縮低效傳統零售業態”的共識。諸多企業提出，將持續增加餐飲體驗業態占比、壓縮零售業態比重，重點貫通樓層內餐飲與體驗業態布局。同時，豐富生活方式類業態、沉浸式社交體驗業態，打破傳統百貨的業態邊界，構建“零售+餐飲+體驗”的復合業態生態。部分企業進一步提出，將圍繞“商旅文體”融合方向，引入文旅、娛樂、體育、健康等強體驗業態，打造多元消費場景，形成電商無法復制的線下核心優勢。
空間場景與硬件設施升級是報告調研中第二大高頻調改方向，近六成企業將其列為2026年重點工作，核心邏輯是通過空間價值激活，實現從購物場所向社交生活目的地的轉型。在沉浸式場景與商業氛圍營造層面，行業調改呈現出主題化、社交化、網紅化的鮮明趨勢。眾多企業提出，將打造沉浸式、社交性、體驗性的多場景化空間，通過景區改造、主題打卡點打造、商業氛圍提升，激活公共空間價值，強化項目的社交屬性與情緒價值。部分企業進一步提出，將通過外立墻面改造打造裸眼3D效果，優化樓梯廣告、外擺、戶外商業空間，實現商業氛圍的全域提升，同時激活閑置物業，打造休閑娛樂綜合體，最大化釋放空間價值。
對于傳統百貨而言，“顧客需求多樣化，不易滿足”“商品力不強，沒有競爭優勢”等展現的供需錯配，是導致消費疲軟的一個重要原因，而回歸零售本質、重塑商品力，正是百貨零售企業調改的核心底層邏輯。對此，已有超半數企業將商品力提升列為企業核心競爭力，相關調改方向貫穿供應鏈、品類管理、自營能力建設等維度。
在商品結構優化層面，質價比與精準化是兩大發力方向。一方面，受訪企業明確要以商品力作為競爭核心，通過優化商品結構、精簡無效品類、突出重點品牌，提升商品質價比，同時推出高性價比商品，迎合大眾消費需求。另一方面，強化品類精細化管理也是明確抓手。受訪企業表示，要重點擴大戶外等流行趨勢品類，增加現場加工制售品類，通過優化產品陳列展示，提升商品曝光度與轉化效率，深度參與商品端的運營管理。在自營能力建設層面，部分企業明確提出將加大自營布局力度，通過增加自營提升盈利空間與經營主動權。同時，也有企業結合自身情況，提出減少非核心自營品牌，聚焦優勢品類實現自營突破，平衡自營風險與收益，實現聯營與自營的優化組合。
此外，面對存量市場的白熱化競爭，差異化定位與模式創新成為百貨零售企業調改的重要突破方向，超四成企業提出了明確的模式轉型與創新規劃。
在定位重構層面，告別過往大而全的傳統定位，轉向差異化、特色化發展是百貨業者在共同努力的方向，行業也呈現出清晰的分化趨勢——核心商圈項目聚焦時尚化、高端化，打造城市商業地標；非核心商圈項目則重點強化社區屬性，打造社區便民生活中心，形成核心商圈品質化、社區商圈便民化的雙軌發展格局。
在模式轉型層面，泛百貨化與文商旅融合成為兩大探索方向。多家企業明確提出轉型購物中心、打造“百貨+”模式、布局奧萊特色社區百貨店，打破傳統百貨的封閉賣場模式，轉向復合生態場。
同時，文旅融合、文商旅體融合成為重要創新模式，企業通過引入文旅資源、打造特色街區、推動產業融合，實現商業與文旅的雙向賦能，打造城市消費新地標，形成差異化競爭優勢。
中國百貨商業協會和香港科技大學利豐供應鏈研究院認為，2026年中國百貨零售業的調改升級，核心邏輯為經營商品加經營人的深度轉型。無論是業態優化、場景煥新，還是商品力重塑、數字化升級，所有調改方向均圍繞消費者需求展開，核心是通過全維度的升級，適配消費需求的迭代變化。百貨零售業的分化將進一步加劇，唯有堅守零售本質、精準把握客群需求、實現多維度協同升級的企業，才能在存量競爭中突破困局，持續釋放實體商業的活力與價值。
市場格局加速重構 近場消費成新增長點
當前，國家持續把擴大內需、提振消費放在優先位置，《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提振消費專項行動方案》《城市商業提質行動方案》《關于加快場景培育和開放推動新場景大規模應用的實施意見》《關于進一步優化離境退稅政策擴大入境消費的通知》《關于開展消費新業態新模式新場景試點工作的通知》等系列政策的落地實施，從消費補貼、以舊換新、商圈升級、首店經濟扶持、稅費減免等多個維度，為百貨零售業的發展營造了良好的政策環境。多地也出臺了專項補貼政策，支持百貨門店的數字化改造、綠色升級與業態優化，為百貨企業轉型創新帶來了新的發展機遇。
調查顯示，受訪百貨企業對未來3年業態整體基本面形成了相對一致的判斷：行業整體已進入存量博弈的深度調整期，行業洗牌與格局重構將成為未來幾年的核心主題。38.3%的受訪企業認為未來幾年百貨行業的整合并購將持續增多，29.7%的受訪企業預判行業兩級分化將進一步加劇，兩項數據合計占比接近70%。這意味著，在行業整體下行的背景下，并購整合及分層錯位競爭的新格局進一步強化。
根據報告，當前百貨零售業的并購浪潮，呈現出鮮明的“跨界主導、外部入局”特征，這與行業整體盈利承壓、核心資產價值重估的基本面深度綁定。一方面，具備資金實力的公司依托自身的資源稟賦與存量資產盤活需求，通過強化核心城市、核心商圈的百貨物業與運營主體，整合區域商業資源、優化資產配置，成為百貨零售業態整合的重要力量，如雅戈爾收購銀泰百貨；另一方面，私募股權機構、產業投資基金成為行業并購的推手，博裕投資等頭部資本入局，先后拿下北京SKP、八達嶺奧萊等標桿項目的核心股權，從單純的財務投資轉向戰略控股，深度介入項目的運營與戰略決策。與此同時，電商平臺、實體產業跨界資本也將百貨零售資產作為布局線下消費賽道、搶占實體流量入口、完善消費生態布局。
同時，在核心商圈存量競爭趨于白熱化的背景下，百貨零售業的場景與客群布局呈現下沉趨勢，33.3%的受訪企業認為社區商業化將成為百貨零售業未來3年的重要方向之一，成為僅次于調改升級、購物中心化、整合并購之外的重要趨勢。
近年來，隨著城市核心商圈商業體的飽和，以及后疫情時代消費者消費習慣的深刻變化，近場消費、便民消費的需求持續提升，社區商業憑借近距離、高黏性、強便民的核心優勢，成為新的機會。對于傳統百貨零售企業而言，向社區商業化轉型，既是規避核心商圈同質化競爭的必然選擇，也是挖掘新增量、穩定基本盤的重要路徑。
不同于核心商圈百貨項目的中高端定位，社區型百貨項目更聚焦于周邊3公里范圍內的居民日常消費需求，以民生消費為核心，疊加生鮮超市、生活服務、親子教育、便民餐飲等高頻剛需業態，打造鄰里型的生活服務中心，實現與核心商圈項目的差異化錯位競爭。未來3年，預計部分百貨零售企業將轉型社區商業，實現優化布局，構建“核心商圈標桿項目+社區網點便民項目”的多層級商業布局，覆蓋消費者全場景的消費需求，如新辰商業在新辰里基礎上，進一步整合北京華堂等項目。
在細分業態探索方面，轉型為奧萊也是一個值得關注的方向。隨著消費者對高性價比的品牌商品需求持續提升，奧萊業態憑借“品牌+折扣”的核心優勢，成為零售行業中為數不多保持穩定增長的業態之一。對于百貨零售企業而言，一部分網點轉型為奧萊，具備品牌資源與供應鏈優勢，能夠有效盤活存量資產，規避與購物中心的正面競爭，鎖定追求高性價比的核心客群。此外，發展非標商業（16.1%）與高端化（12.4%）也成為部分企業的選擇，前者通過打造主題街區、文創商業、沉浸式體驗空間等非標業態，迎合年輕客群的個性化需求，打破標準化商業的同質化困境；后者則通過引入國際高端品牌、提升專屬高端服務能力，鎖定高凈值客群，走精品化、高端化的發展路線。不過，轉型奧萊、發展非標商業及高端化的選擇占比都較小，并非行業普適性的轉型方向。（記者 李子晨）
轉自：國際商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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