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冬天,是浸潤在長江水汽里的。
在湖北,冬日少有爽利的晴朗,多是鉛灰色云層低垂,空氣能擰出濕潤的寒意。晨起常見窗玻璃上凝著白蒙蒙的水霧,用手一抹,便看見外頭梧桐凋盡枝葉、濕黑樹干的模樣。冷是絲絲縷縷滲進來的,需靠一碗煨得稠糯的蓮藕排骨湯,從內里慢慢暖出去。
而我對另一個冬天的認知,卻始于一些堅實的碎片。
家里父親書柜深處,有幾本舊地理雜志,頁角卷了邊。其中一期專題是伊犁。我翻開來,目光第一次被那種冬天攫住。照片上,雪原坦蕩無垠,直鋪到天山腳下,峰巒的線條在逆光中如鐵鑄般鋒利。天空是一種我從未在湖北冬日見過的、毫無妥協的湛藍。文字描述說,那里的冷是“清冽的,有金石聲”。我撫過光滑的銅版紙,試圖想象那種觸及皮膚的冷感,與窗外粘膩的潮氣全然不同。
后來,又讀到一篇散文,作者描繪伊犁河谷的晨間集市。人們穿著厚實的“袷袢”,呼出的白氣匯成一片淡淡的煙。剛出爐的烤包子,金黃的脆皮上沾著幾點焦黑,蒸汽沖破面皮,帶出羊肉與皮牙子濃烈的香,仿佛能穿透紙面。這熱氣騰騰的景象,與我熟悉的、在細雨里撐著傘走過早點攤買一碗熱干面的經驗,形成了奇妙的映照:一種溫暖是奔騰外放的,另一種則是內斂包裹的。
最讓我心動的,是關于天鵝泉的敘述。那是冰雪世界里一片不合常理的溫柔。泉水冬日不凍,蒸騰起白霧,凝結在四周的蘆葦與灌木上,形成玉琢的霧凇。野天鵝選擇在此越冬,它們悠游于氤氳的熱泉與寒冷的空氣之間,羽翼拂過水面,姿態靜美得不似凡塵。我常想,湖北的湖泊在冬天也會迎來候鳥,東湖的鷗鷺總是活潑喧囂,掠水爭食;而照片里伊犁的天鵝,卻有一種沉默的莊嚴,它們與嚴寒共處的方式,不是抗拒,而是融入,成為一種移動的風景。
這些來自遠方冬天的碎片,影像的、文字的、口述的,在我心里緩慢沉淀、拼接。它們沒有構成親歷的完整記憶,卻像一扇扇未完全推開的窗,讓我窺見了另一種大地的呼吸。
我深知,我的生命節律早已與江漢平原的四季同步。我熟悉梅雨季的褥熱,也懂得冬日里那種無所不在的陰冷如何催生對晴日的渴望。我的鄉愁,具體為一條江、一片湖、一種食物的滋味。
但或許正是有了這牢固的“此地”作為坐標,那遙遠的“彼地”才顯得格外清晰與動人。伊犁的冬天,在我的感知里,是一種更接近冬天“本源”的存在:是徹底的凋敝與極致的純凈,是曠野毫無遮擋的嚴酷與爐火邊毫無保留的溫暖。它用一種近乎直白的語言,訴說生存與美。
于是,我的冬天有了兩面。一面是身處的、參與其中的、用身體每寸肌膚感受的濕潤的冬;另一面,是想象的、用目光與心靈撫摸的、干燥而明亮的冬。前者給予我踏實的人間煙火,后者則拓展了我對這片國土廣袤與多樣的認知。它們并不矛盾,反而在對比中,讓彼此的特征都愈加鮮明。
當我走在湖北冬季綿長的雨里,或是捧著湯碗感受掌心溫熱時,偶爾,那個由碎片拼合而成的伊犁冬日會忽然浮現——那無邊的雪原,那鋒利的藍天,那寒霧中悠然的天鵝。那一刻,兩種冬天仿佛完成了某種沉默的對話。
我知道,我終是荊楚的孩子,血脈里流淌著長江的水系。但我也感激那些來自遠方的冬天碎片,它們讓我懂得,在我所熟悉的、陰柔纏綿的冬季之外,天地間還存在著那樣一種陽剛而燦爛的冬。這份懂得,并不削弱我對故鄉的眷戀,反而讓這份眷戀因有了遼闊的背景,而顯得更加深沉與清晰。(洪山煙草 程昌琪)
轉自:中國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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