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風,像一把被時間磨得發亮的鐮刀,從大別山的褶皺里刮下來,掠過田野、池塘和光禿禿的烏桕樹梢,最后撞在斑駁的土坯墻或新貼的瓷磚墻上,發出“嗚嗚”的聲響。這風聲里,有一種被濾凈了的、清冽的凜然。紅安的冬天,便在這風聲里,一日緊似一日地,向著年關滑去。
空氣是冷的,干爽的冷,吸進肺里,帶著陽光曬過的干草和遠處隱隱炊煙的味道。天空呈現出一種遼遠的、洗凈的湛藍,仿佛一整年的塵囂都被這臘月的北風掃蕩盡了。陽光金晃晃的,卻沒有多少暖意,只是慷慨地給萬物鍍上一層薄薄的光暈——照著七里坪老街那些沉默的飛檐,照著天臺山石徑上最后幾片倔強的紅葉,也照著田間地頭,那些彎著腰,在霜地里收拾最后一茬紅安苕或白菜的黝黑背影。
然而,這肅靜的、近乎凝滯的冬日畫卷,正被一種看不見的、日益升溫的忙活所打破。那是一種從每家每戶的門縫里、窗欞間、灶膛邊彌漫出來的,關于“年”的緊張與喜悅。
鎮上的集市最先沸騰起來。平日里略顯寬闊的街道,如今被攤販和采買的人流擠得水泄不通。喧嘩聲、吆喝聲、討價還價聲,匯成一片溫暖的嗡嗡聲浪。竹篾編的簸箕里,堆著山一樣的煙熏臘肉、臘魚、臘腸,油潤潤地泛著暗紅的光澤,那是陽光與松柏枝共同熏制的、屬于時間的醇厚風味。寫春聯的攤子前總是圍著人,老先生凝神運氣,大筆揮就,“福”“壽”“春”,墨汁淋漓,紅紙鮮艷,那紅色,熱烈得不輸于任何一面旗幟,卻又是屬于千家萬戶的、最樸素的祈愿。女人們的目光,則在花布、新衣和閃亮的頭飾上流連,孩子們早已被鞭炮攤、糖果攤粘住了腳,空氣中飄散著炒米糖、花生酥甜膩膩的香氣。
你若走進村落,那“忙年”的節奏便更深一層,也更為具體。塘邊,必定有殺年豬的。那一聲嘹亮的嘶鳴劃破冬日的寂靜,隨后便是鄉親們熟練的忙碌、熱氣的蒸騰,以及主人家臉上掩不住的、富足的豪氣。家家戶戶的庭院里,竹竿上晾曬著洗凈的床單被褥,在寒風里獵獵作響,像是要晾曬掉舊年里所有的疲憊與塵埃。灶屋里,終年不熄的柴火灶,這些日子燒得格外旺。大鐵鍋上蒸汽繚繞,是在蒸糯米打年糕,那“砰砰”的捶打聲結實有力;或是在熬制麥芽糖,甜香的分子絲絲縷縷,纏繞著梁柱,滲透到屋外的冷空氣里。女主人系著圍裙,臉上被灶火映得紅撲撲的,手上不停,嘴里卻可能還在哼著幾句不甚連貫的花鼓戲調子。
這日常的、近乎瑣碎的忙碌,與這片土地深沉的底色奇特地交融著。你去瞻仰黃麻起義和鄂豫皖蘇區紀念園,會發現冬青與松柏在蒼灰的天空下顯得格外肅穆,但臺階前,也許正有遠歸的游子,帶著孩子,靜靜地獻上一束黃菊。那份崇敬是靜默的,卻與集市上的喧騰、灶屋里的甜香并不違和。歷史太厚重了,厚重到已化為山巒的骨骼與河流的脈搏;而生活,就像石縫里鉆出的草芽,總要向著陽光,熱鬧地生長。紅安人的春節,便是在這份對先烈的銘記與對現世幸福的奔赴之間,找到了一種莊重而又溫暖的平衡。
當臘月二十九的夕陽,給天臺山的輪廓鑲上最后一道金邊,然后緩緩沉入群山之后,一種巨大的、充滿期待的安寧,便籠罩了整個紅安。
風似乎也累了,歇了下來。零星的、試響的鞭炮聲,在暮色里顯得清脆而遙遠。家家戶戶的門楣上,嶄新的春聯已經貼好,大紅燈籠亮了起來,一團一團溫暖的光暈,暈染在漸濃的夜色里。遠方歸來的車輛,還在最后的鄉道上亮著燈,朝著那一盞盞屬于自家的燈火飛馳。
群山靜默,環抱著這片土地上所有的喧鬧與靜謐、記憶與憧憬。它們在等待。等待午夜零時,那場席卷天地、宣告萬象更新的爆竹的潮汐;等待第一縷嶄新的陽光,照亮門楣上“物華天寶,人杰地靈”的祝福;等待又一個春天,在這片被熱血澆灌過、又被汗水浸潤著的土地上,如期降臨。(陳清)
轉自:中國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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