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登高，是我們這兒的老規矩了。天剛蒙蒙亮，我便往安華鎮的五指山村去。老年人說過，初一登高，一年順遂——這話聽著，暖到心窩里。
五指山遠遠望著，果然像大地伸出的一只手掌，五根石柱參差而立，靜靜地戳在天邊。近了看，那掌紋便是蜿蜒的山路，土石相雜的野徑，前些日子的雨讓泥土還潮潤著，踩上去軟軟地，托著腳底。走得慢了，回頭一看，半個諸暨都在眼底——田野像棋盤似的鋪開，齊整得很；村莊疏疏落落，炊煙細細地升起來，又被風吹散，融進淡淡的天光里。這才覺著，過年不光是酒肉團圓，也該有這么一回登高，讓心胸也敞亮敞亮。
半山腰遇見幾戶人家下山來，大人孩子都穿了新衣，說說笑笑的。一位老大爺朝我拱手：“登高好，登高步步高！”我也忙不迭地回禮。這話實在——山里人過年，講究的就是個實在。
再往上，石階漸陡，路邊時有怪石嶙峋，有的像烏龜，有的像獅子，都靜靜地蹲在那兒，也不知蹲了幾百年。走到一處懸崖下，便是湯官巖了。這是一面巨大的石壁，上突下收，天然形成一個石窟。巖下建著廟宇，后墻就貼著石壁，沒有梁柱，卻也穩穩當當，像是從石頭里長出來的。廟里供著不知哪尊神，香案上擺著幾個橘子，是前頭香客留下的供品，黃澄澄的，透著幾分家常的暖意。巖壁上有一線泉水滲出，滴答滴答，在石洼里積成一汪清潭，當地人說是玉帶泉，終年不涸。伸手掬了一捧，涼絲絲的，倒有幾分甘甜，一直涼到心里去。
站在巖前眺望，布谷湖在山腳下鋪開，碧沉沉的水面映著天光，靜靜的。湖邊田野縱橫，偶見幾個穿新衣的孩子在放鞭炮，噼啪聲斷斷續續傳來，又被山風吹散，飄飄忽忽的。
山頂終于到了，那五根石柱反倒不如遠處看著齊整，有的粗些，有的細些，歪歪斜斜地戳在那兒，像是不經意間擺成的。坐在石頭上歇腳，風從指縫間穿過，呼呼地響。忽然想起宋人呂祖謙當年游歷到此，也曾感嘆“近視不若遠望”。想來古今同心，有些風景，本就該留三分在想象里——就像過日子，也不必事事看得太透。
下山時太陽已偏西。回望五指山，五根石柱在暮色里顯得愈發蒼茫，又恢復了遠望的模樣，像只手掌，像是在跟這一天告別，又像是在招引明天的福氣。法凈寺的鐘聲隱隱傳來，一聲，兩聲，悠悠地在山谷里回蕩，綿長而溫厚。
正月初一的風，還涼著，卻已經帶了春的意思。這新年的第一天，就這么過去了，心里卻滿滿的，像是裝了整座山的清氣。（周旭鵬）
轉自：中國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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