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以為,春天是久別重逢,需得細細等、慢慢盼。直到那夜舍不得關窗,泥土蘇醒的氣息混著花草香,從窗縫里絲絲縷縷滲進來——這才驚覺,今年的春天,竟是一夜之間的事。
墻角那只跛腳的陶罐,在經歷一場倒春寒后,蓄滿了三月的雨水。我忽然懂得了那猝不及防的寒——原是大地在偷偷孕育,千萬個倔強的生命正在泥土下翻身。恍惚間,仿佛聽見種子頂開碎石的脆響,嫩芽在黑暗中摸索著向上。
天地間的百畝桃園,像春風悄悄展開的桃色信箋。粉白花瓣是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微風拂過時,便似殷勤的郵差,將滿樹心事四處投遞。蜜蜂與蝴蝶蹁躚而至,在紅粉間迷了路,絨毛沾滿金粉,嗡嗡聲里都帶著甜膩的醉意。而梨花開時,春天便碎成了雪白——那些素凈的花盞攢在青褐枝頭,遠望如云絮棲落,近看卻比月光更清透,花瓣邊緣微微蜷著,像舊書頁里夾著的絹帕,寫滿無人知曉的舊事。
我蹲下身,見一株野豌苗正頂開去年的稻茬——又見春天,萬物都在廢墟上重生,荒蕪之中,自有神跡。
廢棄的磚窯口,一簇打碗花藍盈盈地朝著夕陽眨眼;窯頂坍塌處垂下野薔薇的藤,紫花如瀑,傾瀉著陳年的孤獨與嶄新的生機。原來再破敗的角落,也藏著一整個春天的秘密。
書桌的紙頁間不知何時夾了片桃花,想必是從田野間無意帶回的。它已失了水分,薄如蟬翼,顏色卻還淡淡的粉著。我忽然想,春風大約是識字的,它吹過田野,吹過山崗,吹過每一扇半掩的窗,終會把萬水千山,都讀成見字如面。
而我們,不過是這浩蕩春風里,偶然駐足的一頁。(牛歡)
轉自:中國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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