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是一場沒有回頭路的旅行。在這條路上,我們遇見過繁華,也遭遇過風雨,結識了一些人,告別了一些人。此刻,窗外夜色沉沉,筆者與家鄉相隔千里,忽然想起了一個有趣的問題——郟縣三蘇墳那片柏樹林,為什么都朝著開封的方向?
這個問題,是筆者在手機上無意間刷到,當時只當是一句戲言,輕輕一笑便將其略過,可當今夜我站在他鄉的酒店窗前遙望千里外的家鄉時,我有種感覺:可能老百姓口中流傳的說法,有時藏著史書中難以言說的感情。郟縣三蘇墳的那些柏樹究竟是不是朝向開封,這個問題的答案其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代又一代的河南人,愿意相信它們朝開封。這份“相信”本身,就是最好的答案。
那么,河南百姓為什么愿意相信柏樹朝開封?這份“相信”從何而來?筆者以為,答案就藏在三蘇與河南九百年的羈絆之中。
一、一個四川家長的“河南之夢”
九百多年前,兩個四川人做出了一個的的決定:死后不歸故里,而是葬在河南。而這個在當時看來匪夷所思的決定,要從他們的父親說起。
“三蘇”之中,蘇軾名聲最著;蘇轍次之;而他們的父親蘇洵,在兩位兒子的光芒下,顯得“默默無聞”。別看現在蘇洵是“三蘇”里存在感最低,但在當時的蘇家,他可謂是說一不二。嘉祐元年,他做了一個決定:帶著兩個兒子進京趕考。目的地就是河南開封。
當時的開封是什么概念?《東京夢華錄》里記載:人煙浩穰,添十數萬眾不加多,減之不覺少。街市店鋪,鱗次櫛比,夜市要開到三更,五更又重開張。不可謂不繁華,而當時的蘇家只是四川眉山一個小小的鄉紳家庭,在東京無依無靠,蘇洵本人此前雖然來過幾次,但都是為了趕考,可以說除了去考場不用看導航以外,蘇家在東京沒有任何優勢。但,蘇洵來了,他還把蘇軾,蘇轍帶來了。對于蘇洵來說,這不是普通的進京,他把整個蘇家的命運與這座城市緊緊連在了一起。
今天的河南還要感謝這個決定,蘇洵的這個決定為開封,為河南,甚至為中國文化都留下了一筆寶貴的財富!嘉祐二年,號稱“千年龍虎榜”的科考中蘇軾、蘇轍同榜進士及第,一門雙進士的蘇家一夜之間從地方小姓躍升為朝堂新貴,蘇洵本人也因為文章被歐陽修賞識文章傳閱京城,成為當時東京文壇備受矚目的人物。但好景不長,治平三年,蘇洵病逝于開封。生前他曾對同鄉說:“余嘗有意于嵩山之下,洛水之上,買地筑室。”這是蘇洵一生的心愿,也是他終其一生也沒能實現的心愿……臨終前,他對兩個兒子說:“必先人墳墓,然后族屬于京洛。”他希望子孫在洛陽一帶扎根,自己卻終究沒能留下。治平四年,蘇軾、蘇轍扶柩歸蜀,將父親葬于眉山故里,與母親程夫人合葬。蘇洵回到了他年輕時曾試圖通過科考離開的四川。但命運的無端在于:許多年后,他的兒子們遵其“族屬于京洛”之志,將河南郟縣選為歸宿。蘇軾、蘇轍相繼葬于郟縣小峨眉山下。小峨眉山位于嵩山東南方向,屬箕山余脈,其山形酷似家鄉峨眉,故蘇軾擇此為歸。元至正年間,郟縣縣尹楊允感“兩公之學實出其父老泉先生教也”,遂為蘇洵置衣冠冢。蘇洵真骨仍在眉山,衣冠冢是后人象征性的紀念。于是,一個從未想過葬在河南的四川老人,最終還是以另一種方式,陪在了兒子身邊。
二、蘇轍:“潁濱遺老”的河南歲月
老父親蘇洵的故事告一段落,再來聊聊他的次子——蘇轍。
在“三蘇”中,蘇轍的存在感往往介于父親和兄長之間:比蘇洵有名,又比蘇軾低調。但在河南這片土地上,蘇轍留下的痕跡,其實比許多人想象的要多得多。
嘉祐元年,十八歲的蘇轍跟著父親和兄長走出四川,第一次踏進開封城。那時的他,還是個靦腆的少年,《宋史》說他“沉靜簡潔”,跟哥哥蘇軾的豪放跳脫形成了鮮明對比。但就是這個不愛說話的少年,在嘉祐二年的“龍虎榜”上與兄長同榜進士及第,年僅十九歲就登上了帝國的政治舞臺,風光無限。彼時的他恐怕不會想到自己的一生將于腳下的河南大地結下生死之緣。
蘇轍的河南歲月大致可以分為三段。
第一段,是開封。他在這里中進士,在這里做官,在這里成家立業。河南開封,這里不僅是他人生的起點,也是他政治理想的實踐。元祐年間,他官至門下侍郎,開封的宮墻市井,見證過他的意氣風發,站在汴梁的朝堂上,那是他一生的輝煌。即便后來被貶,他心里始終裝著這座城市。
第二段,是汝州與潁昌。紹圣元年,政治風波將他推向谷底,他被貶為知汝州(今河南汝州)。汝州離郟縣不過百里,那里的山水人情,讓他對中原這片土地有了更深的體會。他在《汝州謝上表》中寫道:“得守近藩,少安晚節。”一個“近”字,道盡了他對京城的依戀。此后他又被遠貶嶺南,輾轉于雷州、循州等地,在瘴癘之地度過了數年艱苦歲月。直到元符三年,徽宗即位,蘇轍遇赦北歸。元符三年北歸后,蘇轍定居潁昌(今河南許昌),崇寧元年自號“潁濱遺老”,從此再也沒有離開過河南。晚年他寫下了大量詩文,匯編成《欒城后集》,“潁濱”二字成了他對自己最深的身份認同。
第三段,是郟縣。這是蘇轍與河南羈絆的終點,也是最深的一筆。建中靖國元年(1101年),兄長蘇軾病逝于常州,臨終前以書信囑托蘇轍:“即死,葬我嵩山下,子為我銘。”建中靖國二年(即崇寧元年,1102年)閏六月,蘇轍遵遺囑將蘇軾安葬于汝州郟城縣鈞臺鄉上瑞里的小峨眉山下。蘇轍親手撰寫墓志銘,近六千字。此后十一年,蘇轍獨自生活在潁昌,時常前往郟縣祭掃兄長的墳墓。從潁昌到郟縣,不過百余里路,但對于一個年過花甲的老人來說,每一次往返都是對身體的考驗。政和二年,七十四歲的蘇轍病逝于潁昌(今河南許昌)。臨終前,他留下遺言:葬在哥哥身邊。
但蘇轍最打動筆者的,不是他的政績,也不是他的文章,而是他對兄長蘇軾那份近乎執念的守護。蘇軾一生多難,每一次受難,蘇轍都是第一個沖出去援救他的人。“烏臺詩案”發生時,蘇軾被關押在開封的御史臺監獄,生死未卜。蘇轍正在應天府(今河南商丘)任職,聞訊后上書神宗皇帝,請求以自己的官職為兄長贖罪。那封《為兄軾下獄上書》至今讀來仍令人動容:“臣早失怙恃,惟兄軾一人,相須為命。”最終蘇軾免死貶往黃州,蘇轍自己也因此被貶。
后來蘇軾又多次被貶,蘇轍每次都傾囊相助。元符三年,蘇軾遇赦北歸,蘇轍正在潁昌居住,他第一時間寫信給兄長,邀請他來河南安家。蘇軾回信說:“已決計居潁昌。”兄弟二人晚年團聚于河南的愿望,眼看就要實現。只可惜,蘇軾北歸途中病逝于常州,終究沒能回到河南,蘇轍失去了他的哥哥。蘇轍沒能救回活著的哥哥,但他遵從兄長遺愿,將蘇軾迎回了河南——他遵遺囑將蘇軾葬于郟縣,又用自己的余生守護那座墳墓,最后自己也長眠于兄長身側。
他從四川來,在開封成名,在汝州做官,在潁昌養老,在郟縣長眠。他用“潁濱”二字為自己命名,把一生交給了河南大地。最后,這片土地也接納了他。
三、蘇軾:河南給了他起點,也收留了他的終點
蘇軾,三蘇之中名氣最盛者,一生與河南的緣分,遠比許多人以為的要深。
蘇軾第一次踏進河南,是嘉祐元年隨父進京。那一年他二十一歲,一個從四川眉山走出來的青年,帶著滿腹文章和一腔抱負,走進了開封城。東京的繁華令他目不暇接——街市如織,樓觀相望,四方商旅輻輳,天下文士薈萃。而真正改變他一生的,是這座城市里的一場考試。嘉祐二年,蘇軾以一篇《刑賞忠厚之論》震動主考官歐陽修。歐陽修誤以為此文出自門生曾鞏之手,為避嫌將其列為第二,及至揭榜,方知是蘇軾。歐陽修感嘆:“讀軾書,不覺汗出。快哉!老夫當避此人,放出一頭地。”這是蘇軾在河南收獲的第一份禮物。從此,他的名字與開封緊緊連在了一起。
此后數十年,蘇軾幾度進出河南。治平二年,他任職于登聞鼓院、直史館,在開封的朝堂上開始了他作為朝廷命官的一生。熙寧年間,他因與王安石新法不合,自請外任,離開了河南。但元祐年間,政治風波暫歇,他被召回京,歷任中書舍人、翰林學士、知制誥。那是他政治生涯中最為輝煌的時期之一。他在開封的朝堂上直言敢諫,在翰林院中起草詔敕,在汴河畔與友人唱和。他曾寫詩描述那段歲月:“我生孤癖本無鄰,老病年來益自珍。肯對紅裙辭白酒,但愁新進笑陳人。”雖是自嘲,但在言語中卻難掩對開封生活的眷戀。(《次韻王定國得潁倅二首》)
然而,政治風云變幻,蘇軾再次被逐出京城。紹圣年間,他以“譏斥先朝”之罪被貶往嶺南。元符三年,宋徽宗即位,蘇軾遇赦北歸。此時蘇轍在潁昌居住,多次寫信邀兄長來河南安家。蘇軾回信說:“已決計居潁昌。”兄弟二人晚年團聚于河南的愿望,眼看就要實現。然而天不遂人愿,蘇軾在北上途中病倒,最終在常州停下了腳步。建中靖國元年七月二十八日,蘇軾病逝,終年六十六歲。他沒能活著回到河南……
但他留下了遺言。臨終前,他以書信囑托蘇轍:“即死,葬我嵩山下,弟為我銘。”他選擇了河南——不是他出生的眉山,不是他成名后住過的杭州、黃州、惠州,而是嵩山腳下這片中原大地。為什么是河南?因為河南是他政治生命的起點,開封的朝堂上他曾經意氣風發;因為河南有他的弟弟,蘇轍在潁昌、在郟縣、在河南的每一個角落等著他;更因為他的父親臨終前囑托“族屬于京洛”,他要替父親完成這個心愿。河南給了他起點,他要把自己的終點也交給河南!
崇寧元年,蘇轍遵循兄長的遺愿,將蘇軾葬于汝州郟城縣小峨眉山下。那地方山形酷似家鄉的峨眉山,卻在中原的大地上。蘇轍在墓志銘中寫道:“公之將終,遺命葬于嵩山下。遂治命,葬汝州郟城縣鈞臺鄉上瑞里。”從此,蘇軾長眠于河南。
四、柏樹朝開封:一份延續九百年的 “相信”
行文至此,再回過頭來看開篇那個問題:郟縣三蘇墳的柏樹,為什么朝開封? 筆者不曾親自去測量過那些柏樹的方向。據當地百姓相傳,三蘇墳前的柏樹確有向西南傾斜之勢,有人說那是朝向四川眉山,是蘇轍思念故鄉的 “思鄉柏”;也有人說那是朝向開封,是蘇家父子對那座成就了他們的東京城的眷戀。兩種說法并存于世,各有各的道理。但筆者以為,問題的關鍵不在于柏樹究竟朝向哪里,而在于河南百姓為什么愿意相信它們朝開封。
在百姓心中,一個人的歸宿,應當朝著他出發的方向。因為開封,是三蘇故事開始的地方。
嘉祐元年,蘇洵帶著兩個兒子走進開封城,那是三蘇命運的轉折點。沒有開封,就沒有 “三蘇” 這個響徹千古的名字。蘇軾在開封一舉成名,蘇轍在開封步入仕途,蘇洵在開封了卻了畢生心愿。開封見證了蘇家父子最輝煌的時刻,也見證了他們的失意與離別。這座城市,承載了三蘇太多的記憶。
三蘇與河南的緣分,遠不止于開封。汝州留下了蘇轍的足跡,潁昌留下了他晚年的身影,郟縣則成了三蘇最終的家園。河南的山水,見證了這個文化家族從崛起、沉浮到永恒的完整歷程。而開封,作為這段歷程的起點,自然成了百姓心中三蘇精神的象征。 柏樹朝開封,是河南百姓用最樸素的方式,替三蘇記住了他們出發的方向。這份 “相信”,不是科學測量能夠驗證的,也不需要驗證。它是一代又一代人情感的自然凝結,是文化傳承最生動的體現。
窗外夜色依舊深沉,筆者與家鄉仍隔千里。但想到中原大地上,那片柏樹林始終朝著開封的方向 —— 朝著三蘇出發的方向,朝著九百年來河南百姓心中那個共同的方向 —— 筆者心里忽然覺得踏實了許多。
九百年前,三個四川人把河南當作了自己的家。九百年后,河南的百姓用一片柏樹林,替他們記住了回家的路。 至于那些柏樹究竟朝哪里?也許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當你站在三蘇墳前,看到那一片森森柏樹,你會相信 —— 它們朝著開封。而這份相信,會帶你走進三蘇與河南的故事,走進九百年的時光深處,走進中國文化最溫暖的那一頁。(作者:楊豐旭)
轉自:鷹潭新聞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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