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符與王充、仲長統并稱“后漢三賢”或“東漢三杰”,韓愈曾作《后漢三賢贊》,稱贊其人,欽慕有加。紀昀在《四庫全書總目》中說:“符書洞悉政體似《昌言》,而明切過之;辨別是非似《論衡》,而醇正過之。”劉熙載《藝概·文概》也說“《潛夫論》醇厚,略近董廣川”,將其與董仲舒相提并論。這些評價,王符都當之無愧。
王符雕像 資料圖片
作為東漢最重要的子書,《潛夫論》在思想主張與精神品格上直追先秦諸子,繼承了先秦子書的著述理想,體現出強烈的子書精神。這里所謂的“子書精神”,主要是就其著述當中的使命意識、理想追求、現實關注、社會批判、民生關懷等而言。一句話,諸子著述的根本目的就是為了匡正時弊、解除民瘼、扶傾救亂、力挽衰世,就是要“救世”。而這恰恰都是王符在寫作《潛夫論》時所縈繞于懷而無法忘記的。
《潛夫論》的根本主張與基本命題,可以從四個方面來概括。
第一,重學務本是《潛夫論》的立論之基。全書以《贊學》為第一篇,繼承先秦諸子“勸學”的傳統,以學為先、勉人向學。王符以學為“智明所成,德義所建”(《敘錄》),認為“凡欲顯勛績揚光烈者,莫良于學”(《贊學》)。他說:“雖有至圣,不生而知;雖有至材,不生而能。”(同上)其勉勵為學的意圖非常明顯。可以說,重學的思想始終貫穿全書,從而成為全書的綱領。《贊學》之后,緊跟著便是《務本》。王符主張崇本抑末、守本離末,強調富民正學,以之為治國之本。舉凡貢士、舉賢、考績、班祿、論榮、交際、勸將、治邊等等,都要務本抑末,“慎本略末猶可也,舍本務末則惡矣”。他還提出,“務本則雖虛偽之人皆歸本,居末則雖篤敬之人皆就末”——這已超越了道德品格的限制而深入到人性的層面了。
第二,重德尚賢是《潛夫論》的根本主張。王符是東漢儒家思想的標志性人物,他注重德治、強調舉賢,尊崇德行道義,主張選賢任能。在王符看來,“仁重而勢輕,位蔑而義榮”(《論榮》),因而他提出“德化”的主張,以之為國家治理中最基本、也最理想的方式。王符堅持“國以賢興”,主張“任人唯賢”,一再強調尚賢、任賢、舉賢、知賢;反對“任人唯親”,猛烈抨擊“以族舉德”“以位命賢”的用人方式。
第三,重法明刑是王符論政的鮮明標志。王符作為東漢時期儒家的標志性人物,在服膺德治思想的同時,能夠正視商、韓之說,融合儒法,重法明刑,這是超越時代的進步之論。王符認為,法令是君主統治天下最重要的手段,君主必須要做到令行禁止,否則就會危及國家。他面對漢末的衰世,深刻認識到,德治不能離開法制,僅僅依靠道德教化是不夠的,必須要“兼秉威德”“明罰勅法”,德法并舉;嚴刑峻法,“以誅止殺,以刑御殘”。王符論法,多將其與賞罰結合起來,主張信賞必罰、厚賞重罰:“其行賞罰者也,必使足驚心破膽,民乃易視。”(《三式》)這也是他在衰亂之世的無奈之法。
第四,重民救邊是王符論政的基本立場。他繼承了先秦時期的民本思想,并將其進一步發揚。他說,“國以民為基,貴以賤為本”(《救邊》),“國之所以為國者,以有民也”(《愛日》)。因此,君主只有重民、愛民、利民、養民,關心民生疾苦,才能保其社稷、安其天下。這也是《潛夫論》中最具思想光芒和人文關懷的主張。在如何處理邊患的問題上,朝廷有各種雜亂的聲音,包括“棄邊”這樣的淺薄之論。王符激烈抨擊地方長官軟弱無能、節節敗退、欺瞞朝廷、殘害百姓的罪惡,堅決主張“救邊”“實邊”,“邊無患,中國乃得安寧”(《邊議》);而“棄邊”只能帶來“唇亡齒寒,體傷心痛”的結果。如此集中地討論“救邊”問題,這在漢代子書中是獨一無二的。
《潛夫論》中最為人所關注的,在于其中貫穿始終的批判精神。王符是東漢社會批判思潮的開端性人物,對東漢后期社會政治的抨擊是廣泛的、尖銳的。他歷數當時經濟、政治、社會風俗等方面本末倒置、名實相違的黑暗情形,指出,此“皆衰世之務”。其根本目的還是希望能夠救治衰亂之世、改變疲敗之風。這些批判主要集中在三個方面:弊亂之政、澆薄之風、貪枉之吏。
東漢由盛而衰,首先是政治上的。和帝以后,朝廷自身內亂不斷,外戚專權、宦官干政,兩者之間也是爭權奪利、互相殘殺,不斷加深了東漢王朝的政治危機,政事統治上矛盾四起、一片狼藉。王符對于當時政事的諸多弊病都予以無情揭露。大凡舉貢薦賢、考績論功、法令制度、治訟贖赦以及邊防軍事等,皆在其中,幾乎囊括東漢政令舉措的各個方面。矛頭所指,上至公卿貴戚,下至官吏士卒,皆在其中。其所指摘,多以“今則不然”或“今”領起,著重用力,在廣泛而深刻的批判中勾勒出東漢季世的政治亂象。
東漢王朝的敗落是全方位的,不僅反映在政治舉措、官僚制度上,也表現在社會風氣、民間習俗上。當時的社會風俗,也是一番破敗、萎靡之象,世風敗壞、道德淪喪。王符對此澆薄之俗也同樣予以猛烈抨擊。他指出,富豪之家多是寡廉鮮恥、為富不仁,“以錢多為賢,以剛強為上”(《考績》),由此帶來社會風氣的勢利虛偽。
王符尤其憤恨那些侵擾下民、禍害百姓的暗主驕臣、腐敗官吏,一再批判他們“肆心恣意,私近忘遠,崇聚群小,重賦殫民,以奉無功,動為奸詐,讬之經義,迷罔百姓,欺誣天地”(《忠貴》),“令長守相不思立功,貪殘專恣,不奉法令,侵冤小民”(《考績》)。他特別關注西羌反叛中官守的投降主義與退卻行為:在羌敵面前,邊地將帥官吏怯劣軟弱,不敢討擊;反過來又借口防治邊患而盤剝民眾,為發國難財而餓殺百姓,其慘狀“其為酷痛,甚于逢虜”。真可謂字字血淚!
王符并不僅僅是一位冷峻犀利的批判者,他對生長于斯的故國故土更是充滿深厚情感,因而在批判的背后,還有濃郁的家國情懷。這集中體現在兩個主題上,其一是“賢難”之嘆,其二是“衰世”之嘆。
《潛夫論》自始至終都體現出王符思賢、用賢的思想,也貫穿著“賢難”之憤。尤其需要注意的是,作者反復提及“正義之士”與“邪枉之人”的斗爭,謂:“正義之士與邪枉之人不兩立!”(《潛嘆》)這與《韓非子·孤憤》所說的“智法之士與當涂之人不可兩存”,何其相似乃爾!其情感精神,一脈相承。思賢、用賢乃至嗟賢、傷賢也成為《潛夫論》一個重要而突出的主題。
王符所處的時代,是一個沒落衰敗的季世。對此,王符有著非常清醒的認識。《潛夫論》反復說“衰世”“末世”“季世”,“衰世”之感始終在王符心頭揮之不去。他的所有政論,都是針對這一現實而生發的。無論是改良政事、舉賢貢士,還是加強法制、整肅吏治;無論是崇尚道化、矯正世風,還是救治邊患、解除民瘼,都是建立在挽救衰世這個基本前提下的。這也就可以理解:他對自己所處的時代,為何會一再做如此深刻、犀利的批判。
最后回到《潛夫論》的視角問題上。作為一位偉大的思想家,王符的成就不僅在于他對社會現實的冷峻批判,更在于他對弊政亂俗的深度剖析及提出的解決對策。他力圖通過自己的主張,化解東漢王朝所面臨的種種危機,為衰亂之世分析病情、診斷病因并且開出良方。因此,《潛夫論》的視角,類似于一種醫者的視角,用醫者的眼光看待他所處的時代。《潛夫論》一書也多以醫為喻,仿佛作者是一個醫術老到、憂患憤激的醫者。將《潛夫論》與《荀子》《韓非子》對讀,就可以發現各自觀察視角的差異。如果說,《荀子》是綿密老成、博學持重、“最為老師”的“師者之文”,《韓非子》是犀利峭拔、鞭辟入里而又“慘礉少恩”的“吏者之文”,那么《潛夫論》無疑就是冷峻深刻、洞悉弊病而又心懷仁愛的“醫者之文”,王符也就是那個直面東漢季世頑癥痼疾的冷峻的“醫者”。(馬世年)
? 轉自:國學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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