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三寶村中間,有一處不那么顯眼的院子。門樓是重檐歇山式建筑,屋脊舒展,檐角上翹。陽光打在青磚和木門上,一條河流過門樓旁,幾只白鵝、灰鴨在水中嬉戲。
這里是景德鎮陶瓷大學古陶瓷研究所,一批研究者在這里重現、研究、傳承景德鎮千百年前的泥與火之歌。
一座獨特的院子 在百年窯棚下開學術交流會
古陶瓷研究所的院子里,視線左側,是青磚壘砌的江西傳統民居,馬頭墻錯落有致。視線盡頭,依山林而建一座榫卯結構的古建筑,有兩三層樓高,灰色的瓦片鋪滿長長的棚頂。
古陶瓷研究所所長李其江告訴記者,民居是兩個傳統作坊,古建筑是一座窯棚。這三處建筑,都是上世紀80年代從建國瓷廠遷移而來的,是清代以來景德鎮窯廠的經典形態。
“100多年前,景德鎮一度還有150余座傳統柴窯,但后來近乎無柴可燒,上世紀60年代煤窯研制成功后,只剩下兩座這樣的窯。”李其江說,“我們這是唯一一座每年依然會燒的老柴窯。”
2007年,景德鎮陶瓷大學面向古陶瓷科學研究、文物保護修復與陶瓷科技史學科建設,專門成立了古陶瓷研究所,研究所設在了這處精心保護的窯棚和作坊所在地。
剛搬來這里時,外面的三寶村還沒有開發旅游,只是城邊一座普普通通的村落。研究者們就在青山綠水之間,既安安靜靜做學問,又重新點燃了窯火。
漫步期間,窯棚里有一座長達13米的蛋形窯,作為景德鎮窯全盛時期的代表,它又被稱作“鎮窯”。窯底、窯墻、窯頂、燕尾墻、煙囪……一切,完全按照傳統形制建造。
沿臺階上二樓,俯瞰蛋形窯,形狀的確如臥倒的鴨蛋。在這古樸的窯棚下,一半是蛋形窯;另一半則提醒著參觀者,這里是一處學術機構。兩張長條桌上擺放著話筒,墻上掛著幕布,可以做學術報告。
“我們每年在這里開10余場‘天工論壇’,還會舉辦博士生、碩士生的論文開題、答辯,也會開展面向公眾的科普活動。”對于這處特殊的場所,李其江充滿感情,“我們在古窯棚下搭建學術交流場所,其實很大程度上是一種保護措施,只有真的日常在用,才能做到對這處古建筑的長期關注與及時修復。”
幾十米外的作坊,負責完成燒窯前的全部流程。院子里,青磚石鋪成了幾個水池。木棚下,搭起了錯落有致的架子。從地面到架子上,擺放著燒窯前不同階段的泥坯。
李其江說,這里一座“圓器坊”、一座“琢器坊”,最終產品在柴窯中燒成。“這在當時也是有一定規模的企業才能做到的,一般都要好多家合作才行。而今天,我們作為學術機構,擁有這樣完整的體系。”
“我們也很珍惜這些機會。立足景德鎮國家陶瓷文化傳承創新試驗區的需求,圍繞古陶瓷的保護、研究和傳承,積極參與試驗區的科技研發、標準制定、工藝復原以及人才培養等項目,希望能為陶瓷文化遺產的保護和活化利用出一份力,也為景德鎮陶瓷文化的傳承與發展提供實實在在的技術和學術支持。”李其江說。
一種實驗考古嘗試 用科學方式還原古代工藝
陶瓷,從誕生那天起,就是將自然物質通過物理與化學手段改造而來。古代的景德鎮工匠,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技法,但許多做法當年是師徒制口口相傳,到今天早已大量失傳。
研究古代陶瓷技術,全國許多研究機構都有相似的測試設備、科技手段,但身處景德鎮的學者有其獨特優勢。
對古陶瓷研究所副教授熊露來說,院子里的作坊與兩座柴窯,是他做實驗考古時最重要的場所。
“很多古代工藝已經失傳,我們先用現代設備檢測古陶瓷標本化學組成和理化性能,從材料學角度,進行科學胎釉配制,再結合鎮窯的燒成特點,復現古代的優秀傳統工藝。”熊露告訴記者,他試圖既用實驗復原古代工藝,也用現代科學語言進行完整解釋。
從處理原材料開始,古代工藝就與今天不同。比如將礦石處理成粉料,今天是用球磨機粉碎,古代是用水碓舂成粉末,現代工藝磨出來的是比較圓潤的小顆粒,古代工藝碾出來的是不規則小顆粒,“這最終會影響瓷器的呈現效果”。
作坊里,類似這樣的區別處處可見。從練泥、陳腐,到轆轤車拉坯、修坯,再到彩繪、施釉,直到燒成……這里沿襲著明清以來景德鎮的傳統,將所有工序集于一體。
燒窯的方式也有很大區別。今天大部分窯爐是電窯或者氣窯,可以實現對溫度的精確控制,但古代柴窯不但控溫方式不同,還摻雜更多復雜的因素。比如“多元氣氛”,在柴窯中松木燃燒時形成的窯內氣體組成,直接影響瓷器最終的顏色甚至形態。而這些因素,今天都可以通過科學儀器來測量。
“對于中國陶瓷來說,景德鎮是個集大成的地方,一個‘鎮窯’就可以靠不同的溫區、不同的氣氛,燒制出不同的釉料品種。”熊露說,“我們通過實驗考古想向大家揭示,燒陶瓷不是一件神秘的事,它是可以用科學方式量化的。”
墻上,掛著多個國家發明專利。幾年過去,就在這小院和窯爐中,他們復原了不少古代知名陶瓷的工藝,比如景德鎮的青白瓷、龍泉窯的青釉、吉州窯木葉紋黑釉瓷、景德鎮霽紅釉瓷、霽藍釉瓷等。
如今,由古陶瓷研究所團隊牽頭的“十四五”國家重點研發計劃項目“中國古代陶瓷燒成技術譜系研究”已取得階段性成果,完成了對橫穴窯、饅頭窯、龍窯和鎮窯這四種窯爐的系統性研究。不但將傳統的工藝用科學語言描述出來,還用數字建模還原了這些窯爐的燒成過程。
當然,技藝可以通過實物傳承。
熊露向記者展示,通過深入揭示傳統冰裂紋青瓷的成色與開片機理,他們不但復刻成功,還與現代綜合裝飾技法有機結合。“通過為非遺技藝注入全新生命力,使得古老技藝煥發出長久的生機。”
“我們想正本清源地講述陶瓷的發展故事,從技術角度講好景德鎮陶瓷之美,引導大家全面認識陶瓷文化。”李其江表示。
一次師生聯手修復 成為文物生命歷程的“守護者”
在古陶瓷研究所,副研究員袁楓的主要工作是修文物。2021年,他在國家文物局主辦的全國文物職業技能競賽上,獲得了瓷器文物修復一等獎。
“我們試圖通過交叉學科研究,用更接近陶瓷本身的修復材料去修復古陶瓷。”袁楓說,同質化修復的理念,在古陶瓷研究所已經深入人心。
最近兩年,袁楓帶著學生們,與樂平市博物館合作,修復南窯唐代窯址中出土的瓷器。南窯唐代窯址是2013年度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之一,被認為將景德鎮的制瓷歷史向前推進了100多年。
不過,這里出土的文物,大多是殘次品。兩年來,袁楓和學生們共計修復了233件唐代瓷器,剛剛正式移交給樂平市博物館。
意義特殊的南窯與其中珍貴的文物,成為了最好的教學場景與教具。袁楓說,從本科生到研究生,好多人在南窯瓷器修復項目中完成了畢業論文,還有多個發明專利以及多篇發表在學術期刊上的論文。
新一代修復師,就這樣悄然生長起來。
“我深刻體會到,每一道裂痕都是歷史的印記,而修復者的使命是平衡‘還原’與‘尊重’。修復不僅是技術,更是與古人的對話。”文物與博物館專碩司偉麗在實踐考核表中感慨,“修復的不僅是器物,更是對文明的傳承。”
“我曾傾向于追求器物的‘視覺完美’,但在實踐中逐漸明白,過度修復實則會讓歷史信息湮滅。我們不是文物的‘再造者’,而是其生命歷程的‘守護者’。”在修復現場待了5個月后,袁楓指導的學生劉欣雨寫道。
打開幾年來學生們的實踐考核表,類似表述比比皆是,“責任”“敬畏”等成為高頻詞匯。
這幾年,袁楓指導的多名研究生在江西省陶瓷文物修復職業技能競賽中奪得獎項。參加這個比賽的,大多是來自各地博物館的成熟修復師。
李其江介紹,多年來,古陶瓷研究所主持了樂平市博物館藏南窯瓷器、邛窯遺址出土瓷器保護修復項目,并參與龍虎山大上清宮遺址、南昌海昏侯遺址、景德鎮御窯遺址等重要遺址出土陶瓷器修復工作。
“希望我們培養的人才能瞄準行業里的關鍵技術問題,更科學地傳承技藝,日后參與到方興未艾的文物保護事業中。”李其江表示。(記者 劉少華)
轉自:人民日報海外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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