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在湖北,長在長江邊。自幼聽的是“惟楚有材”,看的是千帆過江,總以為拼搏二字,早已被江水淘洗得透徹。直到去年冬日,偶然在廣州的博物館里,隔著玻璃望見一艘船,船頭朱紅,如血如焰,靜靜泊在嶺南的柔光里。標簽上寫著三個字:“紅頭船”。那一刻,長江的浪與南海的風,忽然在我心里撞出了聲響。
從小知道,在遙遠的潮汕,有這樣一句話:“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而紅頭船,正是這“打拼”二字的筋骨。清代雍正年間,朝廷為辨省籍,命各省船頭漆以不同顏色。潮汕地處南方,南方屬火,色尚赤,于是這出海的船,便有了這赤紅的頭、青鉤的字。它不只是船,更是一方人命運的印章。
原來,這紅頭船曾載著一代代潮汕子弟“過番”謀生。海上風云難測,一去不知歸期。他們口中流傳著一句苦澀的民諺:“無可奈何舂甜粿”。甜粿米糕耐存飽腹,是親人能塞進行囊的最后一點甜。我站在說明牌前,忽然懂得:那甜不是糖的甜,是盼歸的念想,是怕它在海上吃完,而人還未歸的牽腸掛肚。這滋味,與我故鄉“臨行密密縫”的牽掛何其相似,只是他們用甜封存,我們用線纏繞。
最觸動我的,是潮汕人相見時那句“膠己人”,和一句樸素的“來食茶”。紅頭船走得再遠,這份以茶相連的鄉情從未斷線。這讓我想起湖北的老話:“千里不同風,百里不同俗。”可在這“拼搏”與“念家”的人之常情上,南北何曾有異?紅頭船是劈波斬浪的硬氣,甜粿是深藏心底的溫柔;正如長江水有奔涌澎湃的豪邁,也有潤澤千湖的綿長。
那天離開博物館,珠江畔已亮起燈火。心里卻仿佛落下了一枚紅色的船錨。它讓我看見:拼搏的精神各有航程,而鄉愁的底色,終究是同一種月光。紅頭船從歷史駛來,卻讓我這個長江邊的看客,在它赤紅的船頭與溫甜的滋味里,讀懂了一份超越山海的、中國人共通的闖勁與柔情。(洪山煙草 程昌琪)
轉自:中國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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