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立春:時間的修辭學


    中國產業經濟信息網   時間:2026-02-09





      立春總在舊歷年前后到來。那時節,北方大地或許還鎖在冰層之下,但《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里的句子,已經像一封密信,在千年的郵路上準時抵達:“立,建始也;春氣始而建立也。”這輕盈的宣告,與窗外鉛灰色的天空構成一種近乎詩意的對峙——時間與氣象的錯位,恰恰揭示了“立春”的第一層秘密:它所“立”的,從來不是一種物理現實,而是一個時間的修辭。

      這個“修辭”的源頭深埋在文明的巖層里。殷商卜辭中,已有對“春”的鄭重記錄;《尚書·堯典》便有了“日中星鳥,以殷仲春”的觀測。我們的先民在浩瀚天穹上,為無形的時光尋找最恢宏的刻度。他們將黃道稱為“天道”,把太陽這趟年復一年的旅程,精細地等分為二十四份。于是,當太陽行至黃經315度那個抽象的點時,一個王朝的史官便會莊嚴宣告:春已建立。這是何等的氣魄與智慧——不是大地通知了人,而是人,為天地立法。“立春”一詞本身,便是一次命名,一次賦予意義的行動,一次用語言對混沌自然進行的清晰裁剪。

      然而,這個被“建立”的春天,起初并非溫潤的意象。在更古老的物候世界里,立春三候顯得格外嚴酷:“一候東風解凍,二候蟄蟲始振,三候魚陟負冰。”解凍、始振、負冰——全是些細微的掙扎,是生命在臨界點上的艱辛萌動。這提醒我們,農耕文明對節氣的創造,并非浪漫的抒情,而是基于生存的、極度務實的契約。先民們以血肉之軀感知大地的每一次脈動,再將這感知升華為精密的律令,最終又讓這律令回過頭來,規訓自己的耕作與生存。節氣是他們的生存語法,而“立”,是這語法中最具能動性的動詞。

      以春之名 立萬物之序

      于是,圍繞著這個被語言“立”起來的春天,一整套“行為修辭”鋪展開來,旨在讓身體與信念同步,讓社群與天時共振。皇帝需率三公九卿,于東郊“迎春”,親自扶犁,示范天下;地方上則要“鞭春牛”,將土牛擊碎,百姓爭搶其土,以為祥瑞。尋常人家則要“咬春”,嚼幾口辛辣的蘿卜,以身體的通泰呼應天地的“疏通”之氣。這些儀式,無一不是在用象征性的身體語言,去“坐實”那個尚在途中的春天,是對“立”這個宣告的集體演出與確認。在科學解釋力尚弱的時代,正是這些莊嚴或親切的儀式,構成了時間的錨點,穩定了一個靠天吃飯的民族的內心秩序。

      及至文人的書齋,立春又化作另一種修辭——“詩家清景在新春”,它成了被反復吟詠的意象。從“春已歸來,看美人頭上,裊裊春幡”的視覺纖巧,到“律回歲晚冰霜少,春到人間草木知”的哲學觀照,語言在這里創造了一個自足的、審美的春天。文人的筆墨與農人的犁鏵、帝王的儀仗并行不悖,共同編織著一幅關于春天的意義之網。語言、儀式、詩歌,層層疊加,讓那個由天文坐標定義的抽象節點,變得可感、可觸、可棲居。

      此刻,我窗外的世界,依然一片冬的蕭索。但我知道,在某個不可見的維度里,“春”已經被確立。這不是自欺,而是一種深刻的文化本能。我們繼承了這種在荒寒中率先“建立”溫暖、在沉寂中率先“聽見”萌動的能力,這便是“立春”留給我們的,最珍貴的遺產——一種在時間中主動棲居的詩意。(武漢洪山煙草:袁麗)


      轉自:中國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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