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味在故鄉

　　人間至味，究竟藏于何方？在老家的臘月里，答案便在那煙氣騰騰、穩坐灶臺的蒸籠格子里。

　　殺豬菜的濃香，是冬月里第一張暖融融的請柬。誰家宰了年豬，那飄過半個村子的肉香，便無聲地喚來了四鄰八舍。灶膛里，干柴噼啪作響，燒得通紅；巨大的杉木蒸蓋下，白汽一股一股地、飽實地往外冒，帶著肉汁的豐腴與五谷的敦厚，先于所有滋味，暖暖地撲在每個人的臉上，浸進期待的心底。

　　待時辰足了，掀開籠蓋的一剎，云霧奔涌。待那團團白汽戀戀不舍地散開，一座噴香、豐饒的江山便豁然眼前：最上層，是顫巍巍的粉蒸五花肉。粗礪的自家磨的米粉，緊緊裹著肥瘦相間的土豬肉，肥處已被蒸得晶瑩透亮，如融化的琉璃；瘦處則吸飽了醬香，透著沉甸甸的赭紅。下層的縫隙里，小土豆和霜打過的白菜，早已默默承接了滴落的精華，變得油潤而深情。旁邊的格子里，墊在排骨下的紅薯與芋頭，也悄悄吸足了葷鮮，潤澤成一片暖洋洋、甜蜜蜜的金黃。

　　品味這一味，須得有章法。先取一塊豐腴的五花肉，覆在熱騰騰的米飯上，作為味覺的基石；再添上一筷被肉汁浸透的土豆，或是依舊清甜的白菜，是為梁柱；復加上一勺蜜意綿長的紅薯，猶如飛檐，添一份輕盈的甜；最后，非得以一小勺家釀的腐乳點睛不可——那咸、鮮、辣與醇厚的發酵香交織碰撞，瞬間喚醒所有感官。入口時，肥肉的糯、瘦肉的酥、配菜的鮮、薯芋的甜、腐乳的醒神，與米飯扎實的谷物香，在口腔里轟然交響，次第綻放。那滋味，是土地與汗水凝結的豐饒，是冬日里最踏實、最圓滿的慰藉。

　　籠格落桌，滿屋的喧嘩會默契地靜下一拍。待主人家一聲洪亮的“趁熱！”，眾箸齊發，紛紛涌向這共同的味覺故鄉。宴至酣處，男人們就著碗底那層油潤發亮的精華汁水，再狠狠扒上一大口柴火飯，直吃得額頭冒汗，腹中被熨帖得沒有一絲縫隙，方心滿意足地喟嘆一聲，點燃一支煙。

　　這籠格里蒸透的，何止是四季的風物與年節的豐足？它更蒸透了左鄰右舍扯不斷的溫情，蒸透了歲月深處那份扎實滾燙的安寧。一口籠格，便是故土一方；一味至真，便足以安放世間所有飄搖的肝腸。（周旭鵬）

　　轉自：中國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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