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紙無言,墨痕有聲 ——電視劇《種墨園》觀后感


    中國產業經濟信息網   時間:2026-07-02





      七歲那年,我剛上小學一年級,母親不知從哪打聽到一位國畫大師正在收徒,便將我送去學國畫。第一節課,老先生沒有帶我們握筆、調色,而是用了很長的篇幅教我們如何“認識紙”。當時,先生從案頭抽出一張薄薄的、略帶些紋路的宣紙,對著光展示,讓我們看紙面上粗細有致的云紋,“這是棉連,是品質最佳的宣紙之一”,他神情平靜卻鄭重,宛如在給我們介紹一位相熟半生的老友。說罷,先生將宣紙靜靜地鋪開到桌面上,用一支兼毫筆輕輕地蘸了蘸清水,在紙角的一端落筆,水痕一瞬間暈開,邊緣隨紙張延展后變得毛茸茸的,像一滴雨滴落在柔軟的絲綢上。先生說:“每種紙是不一樣的,以后用墨,要順著紙的性子來。”那是我第一次聽到,紙同人一般,居然還是有性格的。

      學習國畫的三年時間里,我畫了太多張,從簡單的蘭草,到梅花的枝干,再到錯落的山石,每每下筆,都是一次和宣紙的碰撞與談判。用墨太濕,紙張便如同一張洇在水中的舊報紙,把精心構思的線條倏地吞沒;用墨太干,它又變身一位不愿見客的淑女,生硬地拒絕我的邀請,發出滋啦滋啦的抗議。我常紅著眼對先生說“紙欺負我”,先生只是淡淡地說:“宣紙從不欺人,你如何對待它,它便還給你什么,再去琢磨吧!”而這句話,直到我離開國畫的世界很多年后,在電視劇《種墨園》中,才感受到了它的分量。

      《種墨園》將鏡頭瞄準安徽涇縣宣紙,通過幾代匠人的命運沉浮,將一張宣紙的誕生史,升華為一部中華文明的傳承史。以前我用紙,從不過分探究它從哪兒來,如何來,在這部劇中,我找到了答案。從青檀皮浸泡在清泉中洗去浮華,到沙田稻草在石灰中的反復蒸煮,再到紙漿在竹簾上一次次撈起又傾瀉,繁雜的工序與細致的匠心最終穿過漫長的歲月,化身為承載我無數次落筆的一張張堅韌的薄紙。

      劇中有一點讓我產生了靈魂的共鳴。作為一名山東人,看到劇中反復出現的“108道工序”,讓我想到了《水滸傳》中的一百單八將,這個數字本身便蘊含著佛教中“百八煩惱”的修行隱喻。一張宣紙的問世,何嘗不是某種程度上的修行?每一次漚皮、搗料都精益求精,每一次撈紙、曬紙都追求完美,這樣的純粹、這樣的淬煉,讓紙有了獨有的纖維肌理,更有了“脾氣”。這讓我想到學畫時先生教我調墨的場景,硯臺里的水要一滴一滴地加,多一滴墨暈紙則爛,少一滴紙拒墨則滯,這種對“度”的精準把握恰如其分地彰顯出宣紙的“脾氣”,而這份脾氣,是一種近乎禪修的儀式的最終結果。

      宣紙之所以能夠“紙壽千年”,成為古今文人墨客宜書宜畫的載體,與其說是以材質取勝,不如說是時間的饋贈。青檀皮生長于喀斯特山地,特殊的地理環境使其纖維堅韌細長,足以抵抗歲月的洗禮;沙田稻草扎根于肥沃富足的江南水土,吸收著天地日月之精華,交織成綿密的植物機理。二者在青山秀水的調和下相遇,經過反復的捶打、漂洗、撈制、焙干,最終合身為“輕似蟬翼白如雪,抖似細綢不聞聲”的最佳構造。《考工記》有言:“天有時,地有氣,材有美,工有巧。”宣紙便是天時地利人和之集大成者,它不單單是一種工業產品,更是一種自然與人共同推進的造物—天地養其材,匠人養其技,時間養其魂。

      劇中有一段情景讓我印象深刻:彼時洋紙大量傾銷中國市場,傳統宣紙業遭受毀滅性沖擊。奸商勾結外資,威逼利誘老匠人顧守拙交出宣紙秘方,匠人寧折不彎,在作坊中點起一把火,將自己畢生守護的配方與半座工坊一同付之一炬,烈焰中留下遺訓:“紙在人在,人亡藝存”。這一幕形象地印證了“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精神,更說明了宣紙從來不僅是一種書寫材料,更是一種文化符號、一種民族品格的生動載體,它承載的不僅是中華美學的物質根基,更是中國人的脊梁。當八大山人在《荷花水鳥圖》上畫出幾筆殘荷、一只孤鳥,當張岱在在浮沉世事中寫下“天與云與山與水,上下一白”的文字時,紙張記錄的濃墨重彩,其背后壓著的是是一個朝代的亡國之痛,是一代文人的跌宕起伏。宣紙如同一位時刻觀察的老者,默默地承載著歡樂、悲傷、憤怒、超脫的一切,它從不評判,只是忠實地記錄,這種沉默的包容,本身就是一種力量。

      當我們以人的視角來看宣紙,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中國文化與文人的“知音”。沒有宣紙就沒有漢字更迭千變萬化、沒有唐詩宋詞的韻律記載、沒有宋元化作中如云似水的氤氳氣象。宣紙的妙處在于它的“不確定性”,在這方寸之間的乾坤中,同樣的墨、同樣的水、同樣的筆,落在不同的宣紙上,會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效果。這種“可控中的不可控”,正完美符合了中國藝術“意在筆先,趣在法外”的美學追求。

      《種墨園》最大的價值就在于其注意到了藝術性的問題—如何傳承藝術、以什么樣的方式傳承、如何藝術化地表現。它在訴說歷史的過程中又不局限于歷史,而是敏銳地把握住了“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的時代命題。一方面,在這部劇中可以讀懂宣紙為何穿越千年而永葆生命力。那是一代代手藝人的“癡”,他們如尊重生命般堅守藝術,“片紙非容易,措手七十二”,當生命的力量融入每一張紙中,宣紙便有了跨越時空的力量。另一方面,在這部劇中可以看到宣紙在當代的另一種可能。它走出博物館、走出歷史名詞,以紙燈、服裝、模型等現代產品化身為日常生活的美學符號,成為連接過去與當下,傳統與創造的橋梁。紙還是那個紙,但用法不一樣了,它仍然是歷史的記錄者,但我們感悟歷史的方法不一樣了。

      一張薄薄宣紙,寫盡中國人獨有的審美追求、匠人精神、家國情懷,文化自信,它的故事,也是整個中國的故事。《種墨園》想要告訴我們的,或許是真正的傳承,從來不是將之束之高閣,而是因時而動、順勢而為;真正的文化自信,不是固步自封,而是在開放中堅守、在創新中傳承。當年那個在宣紙上一筆一筆探索世界的孩童現在已經很少提筆,但宣紙教會我的東西卻在我們的腦海中越發清晰—它教會我尊重材料的本真性和“性格”,教會我在等待中積蓄力量,教會我及時是最柔軟之物,仍有對抗時光的強大韌性。

      紙壽千年,墨韻流長。愿這方寸之間的素白,仍有寄托重擔的千鈞之力,愿那些為其奉獻一生的匠人,能夠被時代銘記。而深藏在我床底深處的那一張棉連宣,雖然已經泛黃卷曲,但迎光看去,那些云紋依然清晰如初。這是我與時間最寶貴的印記,也是我與紙張之間最親密的契約。【江漢區煙草專賣局(營銷部) 徐冠群】


      轉自:中國網

      【版權及免責聲明】凡本網所屬版權作品,轉載時須獲得授權并注明來源“中國產業經濟信息網”,違者本網將保留追究其相關法律責任的權力。凡轉載文章及企業宣傳資訊,僅代表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網觀點和立場。版權事宜請聯系:010-65363056。

    延伸閱讀

    ?

    版權所有:中國產業經濟信息網京ICP備11041399號-2京公網安備11010502035964

    www.色五月.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