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路上,路邊電子屏正循環放著武當山的宣傳片。青靄里金頂一閃,我當即撥通好友電話:“周末爬山,去不去?”電話那頭沉默兩秒,然后是一聲拖長的“行——”。就這么定了。
天還沒亮透,我們已載著滿車零食扎進晨霧。車窗外的山影從墨色漸變成黛青,像誰在宣紙上慢慢暈開一筆淡彩。山腳停好車,商販們個個火眼金睛,沒等我們開口就遞過雕花木杖:“來一根唄,山高著呢!”我們每人挑了一根,握在手心沉甸甸的,倒真有了幾分登山的氣勢。背包里水果撞得叮當響,我們說說笑笑往山門走。誰知剛進山門就上了當——青石臺階嘩啦啦鋪了二十分鐘,小腿已經開始抽筋,額頭上的汗珠子一顆顆往下滾,這才算摸到真正的登山口。彼此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把笑容收了收。
開頭半小時,個個是竄天猴,比賽誰爬得快。等爬到半山涼亭,全成了霜打茄子,癱在石凳上啃黑椒腸喘氣,誰也不提剛才的豪言壯語。正歇著,前頭慢悠悠晃過來一頂銀絲云鬢——八十歲的老奶奶拄著龍頭拐,兒孫左右護法,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呼吸均勻得像在平地上散步。我低頭看看自己抖成篩子的腿,又抬頭望望隱在云里的金頂,一巴掌拍在同伴背上:“走!”
后半程的路,腳步慢下來,話也少了,只剩下木杖敲擊石階的篤篤聲和粗重的喘息交織在一起。偶爾停下來喝口水,回頭望一眼來路,山下的房子已經小得像火柴盒,而頭頂的云霧正一層層變薄。
三個鐘頭的人肉爬梯機后,金頂突然從云海里冒出來。那一瞬間,所有酸痛都被忘了。陽光正好鋪下來,給銅殿鍍上一層流動的金箔,香爐里青煙裊裊,纏著五彩經幡慢慢飄散。兩只銅仙鶴歪著頭,像在打量這群氣喘吁吁的訪客。擠在人群里拍照時,山風忽然卷著鐘聲劃過耳畔,渾厚悠長,滿身疲憊竟被滌蕩了大半。站在崖邊往下看,云海翻涌如棉絮,來時的路早已不見蹤影。
下山時徹底現了原形,掛在索道車廂里晃悠,活像晾著的咸魚干,誰也不說話,只偶爾交換一個心領神會的苦笑。
山腳飄來甜香,循著味兒找過去,賣糕點的大姐端著簸箕滿街轉悠:“剛出鍋的嘗嘗!”熱乎的米糕咬開,玫瑰蜜順著嘴角淌下來,混著花生碎的香,讓人忍不住瞇起眼睛。傍晚摸進一家農家樂,土灶鐵鍋咕嘟冒著熱氣,臘肉炒野蕨菜油亮亮的,土雞燉干土豆香得人直吞口水。
回程的路上,月亮升起來了,像一枚溫潤的玉扣綴在天幕。我靠在副駕望著蜿蜒的山影,忽然想起那位銀發老人穩當當的步調。山從不用言語教人道理,八千級石階自會讓人懂得——所謂登高,不過是把腳下一步步的酸脹,釀成心頭一寸寸的敞亮。有些路,走上去了才知道答案;有些風景,爬到了才算是自己的。(周旭鵬)
轉自:中國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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