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旁的梧桐樹,潑灑出一片墨綠的喧嘩。枝葉疊著枝葉,一層層堆上去,堆成密不透風的巨傘,撐開在頭頂。那綠是沉甸甸的,浸透了整個夏天的光與熱,像被歲月熬過的濃茶,色深而質厚,幽幽地逼著人的眼。人走進去,便走進了一條綠枝搭成的長廊,頭頂的天空被剪得零零碎碎,只剩些瓦藍的碎片,疏疏地漏下來。
最妙的要數那陽光。它像個耐不住性子的畫師,偏要從葉縫里擠進來,于是地上便漾開一匹光的綢緞。明明是柏油路,此刻卻流動起來,金亮亮的圓斑一片挨著一片,隨著風、隨著葉的輕搖,跳蕩著,聚了又散,散了又聚。那光影迷離得像夢,像誰打翻了滿匣的金箔,又像仙人遺失在人間的、捉不住的心思。一陣風過,枝葉窸窣,光斑霎時碎作萬千小小的精靈,在人腳邊游走,在衣袂上閃爍,頑皮得像要引你去追,等你彎下腰,它卻輕輕一滑,躲到了別處。
正看得出神,蟬聲就來了。起初低低的,遠山的回音似的,若有若無地撩著耳朵;忽而四下里便齊了,一聲接一聲,一層蓋一層,渾渾然涌過來,像一鍋沸騰的水,咕嘟咕嘟冒著熱騰騰的泡,執拗、潑辣、不肯歇。那聲音單一,卻又豐沛得要溢出來,仿佛每一只蟬都把攢了一夏的氣力,喊成這一片浪。可說來奇怪,這喧鬧落進光影里,竟不覺得吵,反倒像給那過于安靜的畫面配上了恰好的曲子——濾去了市聲的雜碎,只留下純粹的熱鬧,純粹的生命。
光影是靜的,蟬鳴是動的;光斑是明,樹蔭是暗。這一靜一動、一明一暗,竟在路邊調和出一種奇異的和諧。我忽而明白,夏日原來并不只是熱,它還有形、有聲、有層次——光是它的眉眼,聲是它的脈搏;斑駁是它的溫柔,嘶喊是它的熱烈。
我慢慢地走,終于走出了那片蔭。猛一抬頭,熾白的日光又毫無遮攔地灑下來,蟬聲也遠了,模糊了。可方才那片光影與蟬鳴織成的世界,卻像一個清涼的夢,被我悄悄裹在心里,帶出來了。(楊眉)
轉自:中國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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