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肅省蘭州市境內，黃河沿地勢蜿蜒北上，在東北部20公里處的皋蘭縣沖積出一片狹長的河谷沃野。素有“世界第一古梨園”之稱的什川古梨園就坐落在這里。明代嘉靖年間，什川人因地制宜在這里種起了梨樹。在生產力還不發達的年代，當地人通過梨樹與谷物、蔬菜間作及庭院養殖，形成了經濟和生態高度統一的甘肅皋蘭什川古梨園系統，實現了食物自給與生計保障。
這片位于亞高原地帶的梨園，保存著全球數量最大、品質最優的冬果梨和軟兒梨古樹群，具有生物多樣性保護、固土保水、調節氣候等多種服務功能。如今，梨園面積已達1.2萬畝，9423株超過百年的古梨樹仍然蒼勁挺拔。其中，樹齡在100至300年的古梨樹達6700余株，300年以上的2600余株。
2013年，甘肅皋蘭什川古梨園系統被原農業部公布為第一批中國重要農業文化遺產，2025年被聯合國糧農組織列入全球重要農業文化遺產名錄。這片承載著六百年種植智慧的梨園，以制度為基、以人才為翼、以產業為魂，走出了一條農遺保護與鄉村振興協同推進的特色之路，為全球重要農業文化遺產可持續發展提供了鮮活的中國樣板。
立法護園，守護千年古樹根脈
炎炎夏日，樹影婆娑。行走在梨樹林間，記者注意到，每一棵古梨樹上都掛有統一規格的“名片”，上面詳細記載著每棵樹的科屬、編號、樹齡、管護責任人、樹種說明等信息。皋蘭縣古梨園保護中心主任趙貴軍告訴記者：“這是皋蘭縣每棵古梨樹都擁有的獨特‘身份證’，每棵樹的生長情況、管護檔案都被保護中心記錄在冊，便于查證。”
一張張古樹“身份證”的背后，是一套嚴密的制度建設與行之有效的激勵機制。趙貴軍表示，對于古樹的保護，不能僅僅依靠村民的自覺或一時的熱情。2014年，皋蘭縣古梨園保護中心掛牌成立。為更好保護這一農業文化遺產，蘭州市人大常委會2018年頒布《蘭州市什川古梨樹保護條例》，為古梨樹管護提供法律保障。該條例不僅確立了“立法約束+行政督導+基層執行”的立體治理網絡，還明確了專項資金配套與補償機制保障實施。
2019年3月，《條例》正式實施后，古梨園的管護工作更規范化、法治化。據介紹，皋蘭縣古梨園保護中心建立起了“一樹一檔”數字檔案，每年與農戶、農家樂經營管理負責人簽訂管護協議1700余份，用于古梨樹管護、技藝傳承、基礎設施提升，讓守護古樹有收益、有保障。“這種制度并非流于形式，而是深度綁定當地農民的切身利益。”趙貴軍說，對于生長在農戶承包地或院落內的古樹，政府與農戶簽訂管護協議，明確其作為“第一責任人”的權利與義務。這種“樹隨地走，責利共擔”的模式，大大調動了農戶的積極性，讓看護古樹成為每個村民義不容辭的責任。
除了依靠《條例》這個“基座”，古梨園的管護也離不開經濟支持的“磚石”。趙貴軍給記者算了一筆賬：蘭州市每年為梨園提供約100萬元資金，主要用于古樹的水費補貼，解決農戶因自費澆水意愿低導致樹木死亡的問題；皋蘭縣則每年提供140多萬元資金，用于每棵樹100元左右的管護費補貼。蘭州市與皋蘭縣合計為每棵樹補貼230—240元，而實際正常管護成本約為800元/棵，也就是說，各級政府承擔了近30%的樹木管護成本，大大減輕了農戶的負擔。有了實打實的經濟支持，村民間“人人守護農遺”的氛圍也更濃烈了。
薪火傳技，激活古樹生長動能
有了制度的頂層設計，還需要走好執行層面的“最后一公里”。古梨樹的養護是一門精深的學問，既要讓古老的農耕智慧薪火相傳，又要以現代科技賦能悠久傳統的傳承。
夏季正是梨樹疏果期，行走間，一架細長的云梯映入記者的眼簾。抬頭一看，梨農正踩著它給古梨樹剪枝疏果。這就是清朝時什川先民發明的“天把式”，作為甘肅省省級非遺，“天把式”不僅可以滿足梨農修剪樹形、疏花疏果、攀吊果枝、采收梨子的多種需求，而且占用空間少、便于移動。
近年來，面對傳統技藝傳承斷層問題，什川當地更加重視“師徒制+技能培訓”的綜合方式，大力培育農遺傳承人。由資深“天把式”專家魏至玉等人手把手向梨農傳授云梯搭建、高空修剪、橋接復壯等技藝；同時，皋蘭縣古梨園保護中心聯合蘭州市農業科技研究推廣中心、高校，開展標準化技藝培訓，將民間經驗轉化為便于復制考核的技術規范，每年培訓農戶超500人次。
針對鄉村勞動力減少問題，什川還非常重視青少年這一傳承農遺技藝重要群體的培養。什川小學開設“梨文化課堂”，教授嫁接、疏果等基礎技藝；什川鎮打造梨園農學院，今年“五一”假期期間面向當地青少年和返鄉青年開設“天把式”體驗課、古法授粉等課程，讓年輕一代了解并愛上傳統技藝，親身感受到梨鄉農耕文化的智慧。
此外，當地還利用科技手段應對樹齡老化帶來的問題。由于“年歲”漸長，很多古梨樹樹枝開始枯萎。皋蘭縣古梨園保護中心護林員魏周玉講解道：“對于那些被‘壓彎腰’的粗壯枝干，我們除了借助磚砌石樁和木桿支撐外，還采用‘橋接’方式對古樹進行復壯。”“橋接法”是蘭州市農業科技研究推廣中心高級工程師張文利傳授給當地梨農的先進技藝，橋接成功后的新樹苗根系能夠為老樹輸送營養，彌補老樹根系衰敗的問題。
面對蟲害問題，什川人拿出了多種多樣的治理手段：除了夏季堆沙、秋季抹泥、冬季刮皮整枝等傳統防蟲方法，還采用三角形誘捕器、黏蟲板、滅蟲燈等物理防治手段；面對梨小食心蟲、蚜蟲等害蟲，則采用更先進有效的生物防治方法——在樹上懸掛起赤眼蜂、捕食螨和異色瓢蟲的蟲卵，這三種蟲卵孵化后，會以害蟲為食，為梨樹掃清成長障礙。一套“連招”下來，最大程度地保障著梨樹的健康生長。
以梨興業，打造什川致富“金果子”
什川人知道，要想“活態傳承”農業文化遺產，只有振興產業，才能形成保護與收益的良性循環。成為重要農業文化遺產后，當地人更是努力挖掘“小梨子”的“大潛力”。
“一提起凍梨，消費者首先能想到的就是東北凍梨，其實我們西北的凍梨更值得一嘗，它的制作工藝與東北凍梨完全不同：當地的軟兒梨剛摘下來時味道是酸澀的，經過30—40天的‘后熟發酵’后，它的獨特風味才算形成。”皋蘭百璐通瓜果專業合作社負責人魏永波告訴記者，過去，梨農全憑個人經驗進行后熟發酵。如今，合作社將民間經驗轉化為“軟兒梨變溫凍藏方法”等多項專利技術，通過精準控溫控濕，讓凍梨的品質更有保障。此外，縣內多家合作社都在當地建立起了冷庫，成功解決了軟兒梨以往的儲存難題，讓凍梨實現全年銷售。
產業升級最直接的受益者是農戶。什川多家種植合作社與甘肅中醫藥大學的合作證實，軟兒梨具有潤肺、養胃等功效。這為梨膏、潤喉片等深加工產品提供了理論依據，這些“藥食同源”產品的開發也為梨產業發展注入了力量。有了“全球重要農業文化遺產地果品”與“中國地理標志產品”的雙重品牌賦能，軟兒梨收購價從2011年的每斤不足1元提升至2025年的每斤5.5元，為梨農大幅提升了收入。同時，加工廠提供的長期與季節性崗位，更讓村民在家門口找到了工作，實現“一片土地，兩份收入”。
獲評全球重要農業文化遺產，使“生態+文旅”成為古梨園發展的新引擎。各地慕名而來的游客除了品嘗梨制品之外，還有觀光、實踐、學習、休閑等多種需求：春季，游客在這里欣賞梨花，參加一年一度的“梨花季”等特色活動；夏季，游客在樹蔭下與家人好友一起露營、野餐、度假；秋季，誘人的梨子掛滿枝頭，游客穿梭其間，欣賞豐收美景、體驗梨子采收。
什川的研學基地里，孩子們跟著當地人學習體驗“天把式”技藝、了解古梨園生態；特色民宿中，游客品嘗冬果梨罐頭、軟兒梨三泡臺、軟兒梨膏等農家美食。記者了解到，以前村里年輕人都出去打工，現在家鄉的農文旅項目經營得蒸蒸日上，不少年輕人都回來了，開民宿、辦農家樂、組織研學營，日子越過越好。
從一顆“凍黑不變壞”的奇果，到一條貫穿種植、加工、銷售的全產業鏈，再到一系列農文旅融合的實踐，什川古梨園的轉變證明：農業文化遺產的保護與發展，核心在于讓農民得利、讓產業增值，黃河岸邊的古梨園，正結出鄉村產業振興的“金果子”。
轉自：農民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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