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小長假，閑著也是閑著，便開車帶了父母往襄陽老城去。巷子曲曲折折的，風從巷口灌進來，涼颼颼的。父親走在后頭，也不說話，只跟著我的腳步。
米公祠的朱紅大門推開時，里面的聲響比想象中淡得多。解說詞隱隱傳來，飄飄忽忽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漏過來的；檐角的風鈴也晃得遲緩，響一聲，歇好一會兒，才又響一聲。
母親向來急性子，往常逛什么地方都要直奔“重點”。可這回她偏不往展廳走，只跟著我繞到祠院深處。青磚路兩旁的芭蕉還蜷著枯黃的邊，灰雀落在竹枝上細細地啄著竹籽。父親哈了口白氣，笑著問我：“這么冷的天，你到底要帶我們看什么？”我拂開擋路的枯蕉葉，回頭說：“走進去就知道了。”
轉過兩扇月洞門，一方淺池便落在眼前了。
池子不大，石岸上大半爬著暗綠的苔蘚，唯有近岸處的石面泛著淡淡的墨色暈痕——像誰把研好的墨潑在石上，連暈開的邊緣都凝著幾分冷寂。池水淺淺的，清明的陽光斜落進去，那些墨痕便在水里晃成細碎的影。
母親蹲下來，伸出指尖碰了碰池沿的墨痕。我也跟著俯身，指尖觸到石面的那一刻，微微一愣——不是青苔的滑膩，竟是薄薄的墨漬，帶著澀澀的質感。順著石面輕輕劃過去，能清清楚楚覺出無數次洗筆留下的痕跡，一層疊著一層，裹著春日的冷意，卻又藏著年月浸出來的溫潤。
“這就是米芾洗筆的地方？”父親也蹲下來，聲音放得極輕。
風拂過竹叢，冷意一絲一絲地流溢開來，空氣里的墨香反倒愈發清冽了。我閉上眼，耳邊仿佛響起毛筆劃過宣紙的聲息——恍惚間，看見米芾寫罷了字，提著筆走到池邊，筆鋒輕輕一蘸，墨汁在涼水里緩緩暈開，像一朵黑色的蓮。又或許，是后世的某個春日，也有一個文人指尖劃過這冰冷的石岸，在冷意里接住了幾分“米顛”的筆意。
以往總覺得“歷史”是課本上那些方方正正的字，冷冷的，硬硬的，怎么也夠不著。可此刻摸著這方洗墨池，忽然懂了——那些筆墨歲月并沒有走遠，就藏在這淺淺的池水里，藏在石上的墨痕里。它不聲不響地等著，等有人肯蹲下來，碰一碰。
我輕輕掬起一捧水，那水涼得沁骨，又趕緊放回去，生怕手心的溫度融了石上的墨暈。我沒有掏手機拍照，就那樣靜靜蹲著。母親也沒催我走，和父親并肩站在我身后，三個人都靜靜的，誰也沒有說話。
風又來了，竹影在池水上晃了晃。我想，這方池子見過多少這樣的人了呢——來了，蹲下，摸摸，然后走了。可那些墨痕還在，那點溫潤也還在，等著下一個肯慢下來的人。
指尖殘留的那點涼意和澀感，讓這方洗墨池的模樣，我記得分外真切。
回來的路上，母親忽然說：“這地方，值得再來。”父親點點頭，我走在前面，沒回頭，嘴角卻彎了一下。
原來真正的風景，要肯慢下來，彎下腰去觸碰。哪怕是角落里一方冷冷的池水，也能從墨痕里，讀懂那些不會冷卻的歲月。（周旭鵬）
轉自：中國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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