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00多公里，是成都與拉薩間的距離。山高路遠，卻阻擋不了手術機器人精準“執刀”。
不久前，在四川大學華西醫院西藏醫院手術室內，一臺機械臂平穩而精準地完成了腹腔操作；而遠在四川大學華西醫院成都本部的主刀醫師吳泓，通過5G網絡，將指尖微動實時傳遞至拉薩手術室內的機械臂。他與助手同步溝通、默契配合，圓滿完成了一臺肝癌切除手術。
這場跨越千里的遠程手術，并非實驗室里的技術演示，而是真刀真槍的臨床實戰。今年5月底，一場學術會議上，26臺國產手術機器人同步向全球直播遠程手術，亮出了中國智能外科的硬核實力。然而，技術的通關只是第一步。當前，成本、標準、人才與認知這四道“關卡”，制約著機器人遠程手術從頭部三甲醫院推廣至縣域基層。
中國遠程手術的加速跑
遠程手術，是依托通信技術實現異地診療的統稱，涵蓋遠程影像會診、遠程內鏡等多條技術路線。其中，機器人遠程手術涉及精密機械、三維視覺、AI控制和高速通信，技術門檻最高，被視為重構外科醫療格局的核心載體。
這一領域的探索由來已久。2001年，美國醫生完成全球首例跨大西洋的機器人遠程膽囊切除術，轟動一時。但此后近二十年，受限于通信帶寬不足、設備造價高昂以及配套體系空白，機器人遠程手術在美國的發展始終不溫不火。
在我國，優質醫療資源高度集中于大城市，基層和偏遠地區長期面臨“看病難”。遠程手術，恰好是破解這一結構性難題的鑰匙之一。當歐美還在漸進式推進時，國內科研團隊敏銳抓住了這一剛需，加上5G規模化普及的窗口期，發展由此提速。
2019年，北京積水潭醫院完成了我國首例5G骨科機器人遠程手術，打通了5G傳輸、遠程操控與術中應急的完整鏈路；2023年，四川大學華西醫院率先開啟常態化遠程手術，建成國內首個規模化操作平臺。
與此同時，地方政策也快馬加鞭。2023年，上海印發《上海市促進醫療機器人產業發展行動方案（2023—2025年）》，明確支持5G遠程手術機器人創新發展；2025年，重慶出臺《智慧醫療裝備產業創新發展行動計劃（2025—2027年）》，將手術機器人列為重點發展方向。
技術突破疊加政策助力，國產設備快速崛起。多款國產自研設備成功打破海外壟斷。比如北京羅森博特的骨科機器人，AI定位精度誤差低于0.3毫米，售價僅為進口同類產品的六成；上海微創的腔鏡機器人，搭載了國產力反饋系統，補齊了遠程操作“摸不著”的觸覺短板。技術突破疊加成本下行，遠程手術正從少數患者才用得起的“奢侈品”，變為越來越多人的可選項。
但要真正跑通遠程手術，基礎設施是硬指標。我國首部《遠程機器人手術操作指南（2025版）》明確提出：手術操作時，網絡帶寬必須≥30Mbps，延遲低于110毫秒，丟包率≤0.1%，抖動≤30毫秒。這對基層醫院的5G覆蓋和光纖專線鋪設，提出了實打實的挑戰。
生命至上，安全永遠是底線。國內已經構建了設備、網絡、人員“三位一體”的多層醫療安全防護體系。上海微創首席技術官李濤介紹，手術機器人需要配備雙路4K三維高清攝像，消除手眼分離帶來的操作偏差；更關鍵的是，整機設有雙主操作備份，一旦網絡延遲時間超標，本地醫生可一鍵接管機械臂，確保絕對不斷檔。
作為國家限制類醫療技術，遠程機器人手術有著嚴苛的人員準入與協作標準。吳泓解釋道：“醫生、護士、技師都須考取專項資質，線下實操不得少于10臺次，協作時長要超過20小時。此外，還要針對大出血、斷網等極端情況制定應急預案，并嚴格留存處置臺賬。”
嚴苛的標準背后，是長時間標準化實訓的托底。四川大學華西醫院肝移植中心副主任醫師高峰畏告訴記者，他在模擬設備上累計實訓超過600小時。“反復操練遠程視角下的組織分離、血管縫合，直到肌肉記憶形成。”高峰畏說，“只有達到‘人機合一’的熟練度，才有底氣獨立參與跨地域的遠程手術。”
四道關卡的現實拷問
放眼全球，商業化人體遠程手術累計已超1600例，覆蓋了泌尿、肝膽、心臟等全外科術式。今年6月，一個標志性節點出現——上海微創的腔鏡手術機器人獲得歐盟CE認證。這意味著，歐盟首次以法規形式承認遠程手術是安全、有效、可商業化推廣的醫療模式。全球外科，正式邁入遠程時代。
技術已然成熟，臨床安全體系也日趨完善，這是否意味著大規模推廣的時機已經到來？
記者走訪多位業內專家與研發團隊后發現，這項“黑科技”向基層下沉的路上，面臨著成本、制度、人才與認知四道“關卡”。
“遠程手術的推廣，從來不是單一的技術問題，而是經濟、制度、人才與大眾認知的復合命題。”浙江大學醫學院副院長梁霄教授直言，“僅靠單一環節的優化，無法實現真正的全面普惠。”
擋在下沉之路前的第一個關卡，是成本。一臺進口手術機器人，采購價動輒1800萬元到2200萬元，國產的也得800萬元起步，對縣級醫院而言已是天文數字。華西醫院西藏醫院副主任醫師李志貴算過一筆賬：“全區縣域醫院全年設備采購預算普遍不足300萬元，單臺機器人就已超標，基層醫院難以負擔后續的耗材與運維費用。”成都博恩思醫學機器人有限公司創始人李耀也坦言：“基層醫院自負盈虧，若沒有補貼扶持，這項技術很難真正普及。”
對于患者，接受遠程手術同樣有壓力——醫保尚未全面覆蓋，單臺手術自費部分超萬元。
第二個關卡是制度盲區。“沒有統一的行業規則，機器人遠程手術就只能停留在示范階段。”中國科學院院士、同濟醫院外科學系主任陳孝平指出，近三年全國新增數十家開展此類手術的醫院，但網絡傳輸的最低延遲標準、術中統一操作流程、并發癥處置規范以及醫療糾紛的責任劃分，至今缺乏全國統一標準。浙江大學醫學院附屬第一醫院余杭院區泌尿外科主任夏丹也表達了同樣的擔憂：“術中應急處置、術后隨訪復盤等關鍵環節缺乏規范，一旦出現意外，責任歸屬不清，極易引發糾紛。”
人才斷層則是一個“內部卡點”。這一領域需要具備跨學科背景的人才。研發工程師需兼具機械編程與外科醫學知識，臨床醫生也要同時掌握傳統外科與機器人智能操作。李耀認為：“目前，國內此類復合型人才不足千人。”更深層的問題在于，全國尚未建立統一的臨床實訓標準，多地培訓仍停留在“線上理論授課”層面，缺乏高質量的仿真實操環節，人才供給的瓶頸直接制約了技術的下沉。
最后一道關卡就是患者的認知壁壘。技術再成熟，最終要過患者這一關。然而，大眾對遠程手術的科普認知幾乎空白，患者自然會產生顧慮，仍傾向于選擇傳統開放手術。記者了解到，即便有頭部三甲醫院開展免費遠程手術試點，仍有超過三成患者主動拒絕。“只有當更多患者真正了解并認可遠程手術，規模化推廣才不會是一道無解之題。”李耀感慨道。
構建協同破壁的新閉環
面對卡點，行業各方正在協同發力。記者調研發現，一場圍繞減負、規范、育才、科普的攻堅戰已經打響，一個從“能用”到“好用”再到“常用”的發展閉環，正在加速成形。
面對高昂成本，政策與產業雙向破題。政策層面，國家集采持續推進，國產設備與耗材價格正在下探；多地政府對縣域醫院采購輕量化機器人，給予高達50%以上的財政補助。醫保層面更迎來歷史性突破——國家醫保局發布立項指南，不再按設備定價，而是創新推出依據手術參與度分級計費的機制，新增獨立的“機器人遠程手術輔助操作費”。這意味著，臨床收費的堵點打通了。
產業端同樣在提速。多款專為基層設計的輕量化機型已進入臨床驗證，整機價格有望下降四成以上。值得一提的是，華西醫院西藏醫院李志貴醫生提出“區域共享”模式——市級三甲醫院建遠程控制中心、縣級醫院只配本地機械臂。這樣，縣級醫院的采購與運維開支大幅下降，可以從“買不起”變成“用得起”。
在制度端，頂層設計加速落地。就在今年一月，工信部等八部門聯合發文，將手術機器人納入重點攻關裝備清單，專項扶持適配基層的輕量化機型。國家產業規劃進一步明確，要推進智能手術機器人在基層的規模化布局。
頂層設計到位，行業標準也加速落地。在第十屆國際肝膽胰協會中國大會上，陳孝平院士宣布啟動《機器人輔助遠程手術中國專家共識》編制工作。此前，邵逸夫醫院已經在2025年牽頭出臺國內首部肝膽胰遠程手術專家共識，首次對網絡延遲標準、人員配置、權責劃分、醫療糾紛認定作出了系統規范，從制度層面為基層醫院引入新技術掃除了后顧之憂。
人才短缺的“硬骨頭”怎么啃？一套覆蓋全國的“云端+實地”融合培養體系正在搭建。
梁霄告訴記者，這套體系依托虛擬仿真設備，讓學員可以在線上進行常態化訓練。同時，該體系借助頭部三甲醫院的遠程手術中心開展線下實操帶教。行業還設立了初級、中級、高級三級考核標準，學員通過后可獲得全國通用資質，以此打通人才標準互認通道。
地方層面同樣動作頻頻。上海、重慶等地出臺政策，加快引育醫療機器人領域高層次人才，鼓勵產教融合。今年5月，復旦—博恩思咽喉頭頸手術機器人臨床試驗及教學培訓示范中心在上海揭牌，同步面向醫生和工程師開設交叉課程——從單一賣設備，走向“技術+人才”雙向輸出。
患者不敢試、不愿試，怎么辦？答案是：分層科普，精準破冰。面向從未接觸過遠程手術的普通群眾，李耀提出了“線下+線上”組合拳：線下，依托基層衛生院組織專題講座，用真實手術視頻和康復患者現身說法；線上，通過短視頻平臺，以通俗方式科普手術流程和醫保政策，直面網絡故障、異地追責等核心顧慮。
對于已有所了解但仍心存顧慮的患者，李志貴建議用圖文、動畫等可視化工具，詳細說明手術過程、預期療效與可能風險，同時建立術后心理疏導方案，幫助患者平穩度過康復期。用實際體驗鞏固信任，讓“不敢試”變成“主動選”。
成本在降、規則在立、人才在育、認知在變。未來，遠程手術機器人有望逐步走出頭部三甲醫院，全面下沉至縣域與邊疆基層醫療機構，讓偏遠地區的患者在家門口就能接受一線城市頂尖專家的精準手術。（記者 劉俠 江耘）
轉自：科技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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