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么多年，從南到北，從春到冬，行李箱換過幾個了？起初是蛇皮袋子，后來是人造革的，再后來是帶輪子的，硬殼的，一個比一個體面，一個比一個能裝。身上的衣服也是，從的確良到純棉，從運動服到西裝，一季一季地換，四季分明地換。可不管怎么換，心里頭總有個地方，是換不掉的。
那個村莊，在心底里，從來沒變過。還是那條土路，雨天一腳泥，晴天一身土，路邊的狗尾巴草毛茸茸地搖著，搖得人心軟。還是那幾棵老槐樹，夏天知了叫得人心煩，可要是哪天不叫了，又覺得少了什么。還是那口井，井水冬暖夏涼，趴在井沿往下看，能看到自己的影子晃呀晃的。可我知道，這些都是我腦子里的樣子了。村里的鄉親們，頭發是真的白了。二大爺的背更駝了吧，從前他能扛著鋤頭走十里地不換肩，如今怕是走幾步就要歇歇。三嬸子的牙怕是不剩幾顆了，可她笑起來的樣子，應該還是那樣，眼睛瞇成一條縫，像月牙兒。他們見了我，還認得出嗎？還是會愣一愣，然后拍著我的肩膀說，這孩子，長得都不認識了。
院子里的草木，年年春天都發新芽，不管有沒有人看。那棵石榴樹，該掛果了吧？小時候等不到它熟透，就偷偷摘下來，咬一口，澀得咧嘴。還有墻角的那叢鳳仙花，姐姐們拿來染指甲，搗碎了敷在指甲上，用扁豆葉子包好，睡一覺醒來，指甲就紅了。晚風還是那樣，帶著泥土的氣息，帶著炊煙的味道，輕輕地吹著，像母親的手，撫過臉頰。不輕不重，不急不緩，就那么吹著。
這些都成了我的守候。走再遠，它們都在那里等著我。不是等我回去，是等我回頭。一回頭，它們就在。
都說人生如寄，我是信的。寄在別人的城市里，寄在別人的熱鬧里。城里也有風，但風里沒有泥土味；城里也有樹，但樹上沒有知了叫；城里也有燈火，但燈火照不見心底。可心呢？心啊，它不認得高樓大廈，不認得車水馬龍。它認得的是那條土路，是那口老井，是晚風里母親喚我回家吃飯的聲音。
出走半生多，歸來，還是那個在田埂上奔跑的孩子。褲腿卷得一只高一只低，腳底板沾著泥巴，手里攥著狗尾巴草編的小兔子，跑得氣喘吁吁，跑得滿心歡喜。那時候覺得田埂很長，從這頭跑到那頭要好半天。現在想想，其實很短，短的就像一回頭。（楊眉）
轉自：中國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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