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敲擊聲,其實并不很重,卻因著飯桌上的寂靜,顯得格外清脆,也格外地驚心。我慌忙用筷子將那幾粒米撿起,送進嘴里,也不敢看他,只低著頭,默默地扒飯。空氣仿佛被他那眼神切割成了方方正正的幾塊,我便是那困在其中的一塊,動彈不得。
也有例外的時候。那是我把搪瓷碗摔碎了的下午,青灰色的碗碴子濺了一地,像朵突然炸開的花。我心里害怕,等著那一聲嚴厲的呵斥。父親卻只是走過來,讓我在餐桌前站直。我站著,從腿的酸,到腰的麻,再到心里的委屈。窗外的日光從明晃晃變成暖融融的橘色,斜斜地照在他沉默的側臉上。他就那么看著我,眼神依舊是銳利的,可那銳利里,卻好像又多了點什么別的東西。我鼻尖沁出的汗珠,滑到嘴角,咸得發苦。
但有一次,那眼神里的霧氣,終于化開了。也是因為吃飯,我又掉了米粒,他的筷子“鐺”地敲在碗沿上。我照例一驚,抬起頭,卻看見他拿著筷子的手,忽然頓在了半空。他的喉結,那個在嚴厲時總是繃得緊緊的地方,忽地上下滾動了一下。而他那雙素來銳利得沒有一絲余地的眼睛里,竟慢慢地,慢慢地,漫起一層我從未見過,也完全讀不懂的霧氣。那霧氣是柔軟的,溫熱的,像是深秋的早晨,河面上浮起的第一縷煙。他什么也沒說,只是那眼神,倏地就從我臉上移開,投向窗外很遠很遠的地方去了。
那眼神,和那眼里的一層霧氣,在我心里藏了許多年。直到自己也經歷過一些事,嘗過一些苦,才在某一個瞬間,忽然地懂了。懂了那霧氣后面的東西,懂了那繃著的臉后面的東西。
我這才明白,飯桌于他,哪里是什么練兵場。那是他用自己吃過的最大的苦,為我們圈起的一方最安穩的天地。他繃著的臉,是他能給予我們的,最柔軟的守護。(牛歡)
轉自:中國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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