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鄉的池塘不大不小，恰如一面被時光遺落的銅鏡，靜靜臥在村東頭。四周雜樹叢生，條條柳枝低垂，風一吹，便輕輕拂過水面，漾開一圈圈細碎的波紋。池水算不上清澈透亮，也并不渾濁污濁，是一種帶著歲月氣息的青灰色，藏著村莊最質樸的煙火過往。
這池塘不知開鑿于哪一年，從我記事起，它便安穩守在這里。夏日是池塘最熱鬧的時候，村里的頑童總愛赤著身子，撲通撲通扎進水里，濺起高高的水花。孩子們的泳姿五花八門，有的笨拙地模仿青蛙劃水，有的干脆隨性狗刨，嬉笑打鬧聲順著風飄得很遠。我那時身子孱弱，母親總不許我下水，我便只能蹲在岸邊，靜靜望著伙伴們嬉戲。陽光落在飛濺的水珠上，閃閃發亮，像是誰撒了一把細碎的銀子，在水面跳躍。
池塘邊總少不了洗衣的婦人。她們蹲在平整的青石板上，掄起木槌，砰砰地捶打著衣物。爽朗的談笑聲、清脆的捶衣聲、嘩嘩的水聲交織在一起，滿是煙火暖意。偶爾木槌敲在石板上，驚得岸邊的白鵝伸長脖頸，嘎嘎叫上幾聲，又慢悠悠埋下頭梳理潔白的羽毛。那是鄰家李家養的鵝，羽毛雪白耀眼，整日在塘中悠閑游弋，身后拖出長長的水痕，許久才慢慢消散。
池塘東南角立著一棵老槐樹，樹干粗壯，需兩人合抱。樹下常坐著幾位老人，抽著旱煙，慢悠悠閑聊。話題總繞著當年的收成、誰家的孩子有出息，或是翻來覆去講了無數遍的舊事。每逢槐樹花期，細碎的白花簌簌飄落，鋪滿水面，遠遠望去，宛如落了一層薄雪，溫柔又靜謐。
自從離家求學，我便很少回到故鄉。去年回鄉，我特意走到池塘邊，心頭滿是悵然。記憶里寬闊的池塘仿佛縮小了許多，四周的樹木也稀疏零落，水面漂浮著塑料袋、飲料瓶，池水比從前渾濁不少。老槐樹依舊佇立，只是樹干裂開深大口子，盡顯蒼老，像一聲無聲的嘆息。
李家的白鵝早已不見，只剩幾只灰鴨在岸邊蹣跚踱步。洗衣的婦人也消失了，想來家家戶戶都用上了洗衣機，那些熱鬧的光景再也不復存在。唯有清風拂過，柳枝輕搖，漾起的波紋，與二十年前依舊相似。
我蹲下身，掬起一捧池水，冰涼順著掌心蔓延開來。水面倒映出我已然中年的模樣，恍惚間，又看見那個瘦弱的孩童，蹲在岸邊，眼巴巴望著水中嬉戲的伙伴。
歲月流轉，池塘依舊，只是看池塘的人，早已換了模樣。（王小銀）
轉自：中國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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