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賀古道行


    中國產業經濟信息網   時間:2026-06-03





      從地圖上看,瀟賀古道是條極細的墨線,曲曲折折地連起湘南與桂東。可真到了腳下,那“古道”二字才顯出分量來。

      進山口在江華大圩鎮,沒有想象中“雄關漫道”的巍峨。不過是兩座尋常土嶺夾著的一條石徑,被荒草半掩著,斜斜地插進深青色的山影里去。石階是有的,卻早已不成章法。有的還方方正正,保持著被斧鑿規訓過的樣子;有的已裂了縫,豁了角,露出里頭粗糲的筋骨;更多的,則完全陷在濕黑的泥土與糾結的草根里,只隆起一道沉默的脊梁。我踩上去,腳底傳來堅硬而踏實的觸感,混著青苔滑膩的涼意。這就是路了,我想。這就是被無數雙腳,用兩千年時光,一寸一寸磨出來的路。

      起初的一段,還有些“路”的樣子。兩側是疏疏朗朗的松杉,日光從枝葉間漏下,在石板上印出晃動的光斑。空氣里有松脂的清苦味,混著泥土被曬暖的、厚墩墩的氣息。可愈往前走,草木便愈發起勁地合攏來。藤蔓是從不講道理的,粗的細的,從路旁的古樹上垂下,或從石縫里鉆出,織成一張張綠意森森的網,攔在眼前。你得低下頭,側過身,像穿過一道道濕漉漉的綠色簾栃。腳下也越來越潮,石縫里滲出不知來源的水,汩汩地,在低洼處積成一小凼、一小凼的,映著頭上被枝葉剪碎的天空,亮晶晶的。寂靜是這里唯一的主宰。那不是城市夜里空洞的靜,而是一種飽滿的、有分量的靜,厚得像能擰出水來。偶爾一聲鳥鳴,或是什么小獸竄過灌木的窸窣,反倒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瞬間就被這無邊的靜給吞沒了,只留下更深的岑寂在耳邊嗡響。

      然而,就在這似乎要被自然徹底收回的荒寂里,人的痕跡,總在不經意間,倔強地顯露出來。有時是路邊一塊被磨得溜光的巨石,那光滑的弧度,絕不像風雨的造作,倒像是曾有多少南來北往的旅人,在此歇腳,用汗浸的背脊和疲憊的手掌,日復一日摩挲出來的。有時,是石階旁一個淺淺的凹坑,碗口大小,積著半汪雨水——向導說,那或許是當年挑夫歇擔時,千千萬萬根木杵重復頓下的“杵窩”。我蹲下身,用手指劃過那凹坑的邊緣,石質是溫潤的,仿佛還帶著久遠年代的體溫。閉上眼,耳邊那無邊的寂靜里,恍惚便有了聲音:扁擔吱呀的呻吟,草鞋摩擦石板的沙沙聲,粗重的喘息,還有帶著各地口音的、簡短的招呼與嘆息。這些聲音疊在一起,不喧鬧,卻沉甸甸的,壓在這條路上,滲進每一塊石頭的紋理里。

      最難走的一段,叫“龍脊”。路幾乎是垂直地掛在山崖上,一側是刀削般的石壁,生著暗綠的苔衣;另一側,就是望不到底的深谷,只看得到郁郁蒼蒼的樹冠,在極遠處縮成一片顫動的綠霧。這里的石階窄得僅容半足,且殘破得厲害,許多地方需手腳并用,像壁虎一樣貼著巖壁挪過去。手抓著石縫里斜刺出的樹根,或巖壁上凸起的棱角,冰涼,沾著一層滑膩的水汽。風從谷底卷上來,帶著一股植物腐爛與山泉清冽混合的、蠻橫的氣味,吹得人衣衫獵獵,心也跟著晃蕩。我不敢往下看,只盯著眼前巴掌大的、下一刻將要落腳的石塊。汗水迷了眼睛,澀澀的疼。就在這全神貫注的攀爬中,一個奇怪的念頭撞進心里:當年那些走過這里的人,挑著鹽、茶、錦緞,或者更沉重的生計與希望,他們在這“龍脊”上,可曾有一刻的腿軟與心悸?或許沒有。對跋涉成為生命本身的人來說,恐懼是一種奢侈。他們關心的,只是肩上的擔子是否穩當,只是下一段路,是否還有可以歇腳的、平整一點的石頭。

      終于翻過“龍脊”,眼前豁然一片小小的臺地。路在這里打了個折,變得平緩些。最惹眼的,是臺地中央,一株巨大的、不知名的古樹,怕是十人也合抱不來。樹冠如巨傘,遮出好大一片陰涼。樹根虬結如龍,一部分深深扎進巖縫,一部分則霸道地隆起,將幾塊古道的基石都拱得歪斜了。就在這樹根與巖石的懷抱里,竟靜靜地立著一座小廟。真是小,不過半人高,用附近山巖片石壘成,沒有門扉,里頭黑黢黢的,隱約可見一個粗陋模糊的石像,面前供著三塊被風雨漂白了的鵝卵石。沒有香火,沒有供奉,甚至連這座小廟本身,都快要被蓬勃的樹根與蕨類重新擁入大地的懷抱了。

      我站在廟前,一時失語。這或許是山神,是土地,是某位行路人感恩而設的不知名神祇。它不曾保佑廟宇不朽,卻與這古樹、這山巖、這古道,一同活成了風景本身。那些在此匆匆一拜的商旅、戍卒、遷客,他們求的是平安,是財運,或許只是一份走下去的渺茫信心。他們的身影早已被時間吹散,連愿望是否得償也無人知曉,可這份愿望的痕跡,卻以這樣一種倔強又謙卑的方式,留了下來。信仰的形態可以如此簡陋,簡陋到只剩幾塊石頭;其存在本身,卻比任何金碧輝煌的殿宇都更有力量——它證明了人在這漫長孤寂的旅途中,除了體力,還試圖攜帶著一點點精神的微光。

      日頭開始西斜的時候,我終于走到了古道的“另一端”。沒有明確的界碑,只是植被漸漸疏朗,腳下開始出現泥土小徑,遠處能望見幾縷淡淡的、屬于人間煙火的炊煙。回望來路,它又重新隱沒在那片蒼蒼莽莽的山嶺之中,沉默如初。好像我剛剛走過的,不是一條路,而是一段被實體化的、堅硬的時間。

      我忽然明白了這條路的魅力。它早已失去了“道”的功能,不再運送貨物與消息。但它也因此獲得了一種更為永恒的身份——一個巨大的、露天的博物館,一個以天地為展廳、以風雨為講解員的紀念館。這里陳列的,不是玻璃柜里的珍寶,而是“行走”這個姿態本身,是人類用雙腳書寫在大地上的、最樸素的史詩。每一塊被磨亮的石頭,每一處“杵窩”,每一道被腳步修正的彎度,都是一個字,一句詩,記錄著生命在重壓下的韌性,在荒蕪中對方向的尋找,在無盡跋涉中對平安一刻的卑微祈望。

      離開的時候,我沒有走公路,而是沿著山腳一條若有若無的小徑,慢慢地走。晚風起來了,帶著涼意,吹過山坡上的芒草,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古道在低語。那聲音很輕,卻一直跟著我,跟了很久,很久。我知道,有些路,一旦走過,就再也走不出來了。它會在某個深夜里,變成你腳底隱約的酸痛,變成你夢境中一再出現的、綿延不盡的石階。【武漢市江漢區煙草專賣局(營銷部) 徐冠群】


      轉自:中國網

      【版權及免責聲明】凡本網所屬版權作品,轉載時須獲得授權并注明來源“中國產業經濟信息網”,違者本網將保留追究其相關法律責任的權力。凡轉載文章及企業宣傳資訊,僅代表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網觀點和立場。版權事宜請聯系:010-65363056。

    延伸閱讀

    ?

    版權所有:中國產業經濟信息網京ICP備11041399號-2京公網安備11010502035964

    www.色五月.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