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出東山對話和田玉雕大師樊軍民
在和田玉的世界里，有一種料叫"95"。它質地細密、白如凝脂，卻"脾氣"極大——裂多、性強，出成率不足一成。幾噸原料剝下來，往往只能成全一兩件完整的器皿。正因如此，玉雕人提起它，既愛又怕。
樊軍民與這種料相遇，是在1995年。那一年他剛獨立創作，95料也剛剛面世，鮮為人識。"大家都喜歡找大的、完整的料，反而忽視了它。"回望來路，樊軍民說，自己最幸運的，就是從一開始就和這塊"難料"較上了勁。三十年間，他做了近一噸于田料，親手剝出了這種料中少有的幾件大器皿。而這塊料從兩三百元一公斤，一路漲到十萬元以上，幾乎成了一部濃縮的和田玉產業史。
不久前，植根昆侖玉文化的玉出東山走進樊軍民籌建中的新空間，與這位與和田玉相伴三十年的玉雕大師長談。讓玉出東山感觸最深的是，年近花甲的他談得最多的，已不再是"我做了什么"，而是"我們這一群人，要往哪里走"。
守正：讓玉質本身說話
在樊軍民的創作信條里，有一句莊子的話——"樸素而天下莫能與之爭美"。
"既然選擇了玉，最重要的就是質地的美，而不是上來就雕。"他說，過多的題材、過多的形式，反而會消解玉質的傳達。在他看來，顏色、皮色、雕工都是"第二步"，玉的根本在于質地，這就是行業里講的"首德次符"——先看德，再論符。
他對"巧"始終保持警惕。"巧思是這個行業的通病，就是討巧、迎合。"把一塊層次豐富、充滿想象力的皮色，刻意雕成一只雞冠，在他眼里是把天然大美做小了。"真正的智慧是大智若愚，是讓人感受到更自然的東西。"
這種克制，恰恰來自對玉的敬畏。在他的工作室，幾乎找不到兩件重樣的作品。"別人模仿你，是看得起你，"他笑言，"不要怕被模仿，你只要永遠有新東西出來。"
傳承：從"我手下"到"互相成就"
如果說"守正"是樊軍民的底色，那么"帶人"則是他真正的格局。
2005年，他推動品德軒與新疆職業大學校企合作，辦起了當地第一家玉雕專業大專。從那時起，一茬又一茬年輕人走進了這個行業。如今，依托品德軒這個平臺聚集的從業者已有六十余人，其中走出了7位中國玉雕大師、22位省級大師，而約七成，是他歷屆的學生。
更難得的，是他主動完成的一次"關系轉換"。早年帶團隊，是"我手下"；后來他索性讓骨干一個個獨立出來，"想獨立就獨立"，自己出資送設備，把雇傭關系變成合作關系。從最初的6個獨立工作室，發展到今天的15個。
"你培養了他這么多年，不能因為他想獨立就反目成仇。"樊軍民說，做平臺，是把"我的"變成"我們的"——你成就了他，他也會成就你，"互相成就，何樂而不為"。
在他工作室的墻上，寫著三句話：深耕傳統、關注當代、彰顯藝術家的個性。這既是方向，也是約束："十五個工作室不要同質化，不要都被我覆蓋。"他不希望自己的徒弟一輩子只會做觀音、佛、財神，"花開百樣，才有意思。"
創新：讓傳統玉雕走近年輕人
在與玉出東山的交談中，樊軍民流露出的，并不是一位"老派"匠人的姿態。相反，他一直在琢磨，怎么讓一塊古老的和田玉，和當下、和年輕人發生關系。
他做過一組名為"爻"的當代裝置——以玉與光，把圖案投射在石頭上。"爻"取自《易經》，本意是"變"。借由它，他想回應當下年輕人熱議的話題：該松弛時就松弛，但絕不是真的停下。"狗熊冬天來了就睡一覺，春暖花開又出來了。"在他看來，這是一種張弛有度、順勢而為的生活智慧——蓄勢，是為了更好地出發。
今年廣受年輕人喜愛的青花冰坑料，也印證了他的判斷。這種料質地無結構、有獨特的"珠寶感"，他主張順其天然、不刻意雕琢。"年輕人喜歡有信息量的符號，喜歡酷的、便宜又漂亮的東西。"于是，從傳統中走出來的小小玉飾，反而成了連接年輕一代的新載體。
面向未來，他還在籌劃一間"設計工作室"，希望與美術院校的年輕人合作，用創意和設計撬動這個行業。"行業越成熟越細分，"他說，未來的設計師不一定會雕玉，憑感覺、憑想法即可，"我給你講故事，你來表達，也許十個里能成兩個，就很好。"
方向：思想有多高，藝術空間就有多大
談藝術，樊軍民有一套自己的"三境界"——師古人、師造化、師我心。臨習經典養眼界，走進自然找感覺，最終回歸內心，表達最真實的自我。而貫穿其中的，是"觀察、思考、呈現"這三步。
"思想有多高，藝術空間就有多大。"這是他常對年輕人說的一句話。在他看來，誰都會思考，但只有帶著方向的思考，才能走出"一輩子打圈圈"的小天地。
這些年，他的作品先后被新疆維吾爾自治區非物質文化遺產館、北京中國工藝美術館借展，他也堅持每年為上百件作品建檔出集。但比起這些，他更看重的，是身后這支以青年為主體的人才梯隊。
從一塊"難料"到一群匠人，從一個人的堅守到一個平臺的生長，樊軍民用三十年寫下的，是一份關于傳承的答卷。而這份答卷的最后一筆，他想留給年輕人："你可以還沒做到最好，但不能沒有方向。"
走出工作室時，窗外昆侖山的雪正白。對玉出東山而言，這場對話只是一個開始——讓更多人看見美玉背后的匠人與匠心，讓昆侖美玉真正走進當代生活，是它想一直走下去的路。
關于玉出東山：植根昆侖山脈，專注于和田玉文化的傳播與當代表達，致力于讓更多人看見美玉背后的匠人、匠心與故事，讓昆侖美玉走進當代生活。"對話樊軍民"是玉出東山走訪昆侖玉雕人系列的一部分。
轉自：新華報業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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