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天

　　這雨來得正好。

　　仿佛天公也有倦時，隨手將一幅灰蒙蒙的、洇著水汽的絹，從城市上空緩緩鋪下。于是，那些尖銳的樓宇輪廓，鼎沸的人車聲浪，都被這無邊無際的、沙沙的細響溫柔地包裹、吸吮，變得模糊而遙遠。世界像被浸在一杯涼白開里，所有的顏色都沉靜下來，所有的速度都遲緩下來。

　　這樣的天氣，做什么都像帶著三分理直氣壯的頹唐。計劃被打亂，行程被取消，倒像是卸下了一樁心事。忽然間，便多出一大塊完整而潮濕的、無人催逼的時光。這時光，是偷來的。

　　偷來的時光，最適合“虛度”。譬如，讀書。

　　從書架上信手抽出一本。不必是艱深的巨著，那太莊嚴，襯不上這雨天的懶散。最好是隨筆，是散文，是些零星的、不成體系的故事。紙頁干燥溫暖，與窗外濕漉漉的空氣形成微妙的對比。坐進沙發最軟的角落，擁一襲薄毯，將自己妥帖地安頓好。

　　雨聲是最好的白噪音，均勻地、耐心地，將你和外界的紛擾隔開。起初，心思或許還在別處飄著，像雨中無主的飛絮。但一行，兩行……目光被鉛字牽引，漸漸沉入另一個世界。也許是汪曾祺筆下那塊“吱”一聲冒出紅油的高郵咸鴨蛋，惹得人唇齒間無端生出滋味；又或是沈從文沅水邊的櫓歌，在淅瀝的雨聲中，幻化成更空靈的調子。

　　讀得倦了，便抬起頭，望著玻璃窗上蜿蜒而下的雨痕出神。那些水跡像地圖，又像無字的行書，自顧自地流著，不知所起，亦不知所終。思緒也便跟著散漫開去，飄到很遠，又好像哪里也沒去。這“出神”，是閱讀最美妙的留白。它并非中斷，而是讓文字滲入心田的必要沉潛。

　　偶爾有涼風，裹挾著泥土與青草被浸透的清氣，從窗隙潛入，拂在臉上，與書中世界的氣息交織在一起。你忽然覺得，自己正同時身處兩個時空：一個在紙上，一個在雨中。而連接這二者的，是此刻這份全然“無用”的安寧。

　　沒有必須學到的知識，沒有亟待完成的思考。閱讀在此刻，回歸為最純粹不過的感官與心靈的漫游。雨繼續下著，不緊不慢，仿佛有大把的光陰可供揮霍。你知道，當你合上書頁，雨或許會停，生活也將恢復它精確的刻度與節奏。

　　但無妨。你已用這場雨，偷得了一段只屬于自己的、干燥而豐盈的時光。它被妥帖地安放在記憶里，像一枚被雨水洗凈、閃著微光的卵石。往后的喧囂日子里，當你感到疲憊粗糙時，或許仍能憶起這個下午——那雨聲，那書香，那一片無人驚擾的、完整的“無用”。（柳智翔）

　　轉自：中國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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