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濟南二機床集團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濟南二機床”）與寧波菲仕技術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菲仕技術”）簽署三年超4億元戰略采購協議，將國產高端電驅正式納入供應鏈體系。此前雙方已完成從聯合研發到合資公司再到長期采購協議的三級跳。
這并非孤例。通用技術集團與東方電氣集團聯合研發高端五軸聯動數控機床；武重集團聯合華中數控等單位研制高端智能數控系統；國家工業母機創新研究院建立常態化零整供需對接機制。“整機牽引、部件支撐”的產業共識，正一步步走向落地。
一個關乎中國制造根基的命題由此凸顯：在出口額首超德國登頂全球的背景下，中國機床產業如何從規模領先走向技術引領？整零協同能否成為破解機床產業“大而不強”困局的關鍵鑰匙？
登頂之后的結構性隱憂
2025年，據德國機床制造商協會統計，中國機床出口額同比增長18%，以21.6%的全球市場份額首次超越德國，登頂全球出口榜首。全年機床工具行業完成營業收入10571億元，五軸機床國產化率從2020年的18%升至59.5%，國產品牌合計市占率由64%提升至71%。
賬面上的成績足夠漂亮，但行業內部的人清楚，表面的光鮮之下藏著不少棘手的老問題。
以精度保持性為例，中國科學院院士賈振元曾直言，我國高端機床仍面臨核心技術與可靠性挑戰，尤其在與國際先進水平的精度保持性、關鍵部件性能等指標上，差距仍然明顯。有業內人士向記者打過一個比方：進口高端機床精度可穩定保持三到五年，而國產設備在實驗室空載狀態下精度已不輸對手，但一旦進入高速、重切削等真實工況，“前半年挺好，一年后就不好說了”并非罕見。
可靠性面臨的挑戰同樣具體。國產高端數控系統的定位精度普遍在0.01-0.02mm區間，與國外品牌的差距主要埋藏在運動控制算法和補償技術這些看不見的“軟實力”中。在持續高負荷運行條件下，國產系統偶發的卡頓、死機問題，暴露出兩者之間7×24小時連續運行數年不出故障之間的鴻溝。
核心部件方面，國內市場約70%的高檔數控系統仍處于“失守”狀態。一工機器人銀川有限公司董事長王小龍表示，高檔數控系統、精密軸承、高性能絲杠導軌等核心功能部件很大程度依賴進口，五軸聯動等高端機床關鍵部件供貨周期長、定價權缺失的問題尤為突出。
盡管如此，技術的差距只是表象，背后的結構性矛盾更值得警惕。“工業母機產業技術密集、產業鏈長，涉及主機、數控系統、功能部件、刀具刀庫等多個環節。”浙江省質量科學研究院標準化中心副主任蔣建平告訴記者，標準的核心作用在于建立統一的技術語言和質量標尺，要強化“鏈”式思維，推動產業鏈上中下游標準的協同研制與一體化建設，解決接口不匹配、系統不兼容之困，驅動產業循環暢通與安全韌性提升。
王小龍也談到，國內不少機床企業研發投入偏低，缺乏長期穩定的基礎研究投入機制，材料、工藝、精度保持性、可靠性等底層技術積累不足，高端研發人才流失率較高，復合型設計與工藝人才短缺，技能人才斷層明顯。核心技術“卡脖子”、產業鏈協同薄弱、低端內耗嚴重、人才結構性短缺……這些問題交織在一起，讓“規模大國”到“技術強國”之間的距離顯得格外漫長。
整零協同如何重塑產業生態
規模登頂之后如何繼續向上走？整零協同正從理念走向實踐，成為產業突圍的關鍵路徑之一。
中國機床工具工業協會秘書長毛予鋒認為，行業未來發展應聚焦兩大方向：一是技術創新從單機性能轉向智能制造系統集成與數據互聯；二是強化產業鏈協同，尤其要補齊核心功能部件短板，推動主機企業與上下游中小企業形成利益共同體。而這一判斷的背景，正是中國機床行業長期存在的“整強零弱”失衡格局，即整機有一定規模，核心部件卻受制于人。
濟南二機床與菲仕技術的合作提供了一個值得解剖的制度樣本。回溯時間線：2024年四季度，雙方啟動五軸機床擺頭專用外轉子力矩電機聯合研發；2025年4月交付首臺XTR系列產品；2025年12月合資成立濟南菲仕；2026年6月簽署三年超4億元采購協議。從聯合研發到股權綁定再到長期契約，雙方一步步構建起“電機研發－機床制造－終端應用”的閉環創新鏈條。不難看出，這種合作并非單一的部件配套，而是深度錨定設計源頭的協同創新。
但僅有企業的自發探索還不夠，破解“不敢用、不愿用”的惡性循環，同樣需要自上而下的制度推動。工信部裝備工業一司二級巡視員唐軍明確表示，要發揮新型舉國體制優勢，構建“整機牽引、部件支撐”協同生態，推動從“組裝”到“融合”、從“供需”走向“共研”，最終破解用戶不敢用、不愿用國產設備的困局。國家工業母機創新研究院院長李愛國也強調，功能部件是工業母機自主可控的基石，降低產業鏈協作成本至關重要。
這樣的理念正在轉化為具體的行動。今年4月，國家工業母機創新研究院在上海舉辦“工業母機產業鏈零整供需對接會”，6家整機企業、34家工業母機龍頭、27家功能部件骨干企業的百余位代表坐到了同一張桌子前。通用技術集團作為“鏈長”，在技術攻關、帶動上下游協同方面扮演著引領角色。“建強工業母機創新聯合體，打造國家級中試驗證平臺，讓協同從會議真正走向車間。”通用技術集團董事長于旭波建議稱。
回頭看這場變革的實質，機床產業的競爭或早已超越單一企業或產品的維度，升維至產業鏈生態與區域協同能力的較量。當整機廠敢于“出題”、部件商勇于“答題”、雙方以制度化方式深度綁定，國產高端核心部件的突破就不再是孤立的“點”，而有可能成為燎原的“火種”。
窗口期下的機遇與挑戰
如果說整零協同是在修補產業鏈的薄弱環節，那么更宏大的命題是如何在“十五五”的政策窗口期完成整個產業生態的重構。
“十五五”規劃將工業母機與集成電路等并列，明確要求“采取超常規措施，全鏈條推動關鍵核心技術攻關取得決定性突破”。政策信號已經足夠強烈，產業正處于一輪由國家意志、技術平權與產業升級共振引發的超級長周期起點。
需求端也在同步發力。“據我們測算，2025年數控系統市場空間已達208億元。”國金證券分析師滿在朋告訴記者，數控系統通常能占到機床原材料采購成本的20%左右，是價值量占比最高的核心零部件，同時具有較強軟件屬性壁壘也最高。新能源汽車一體化壓鑄、國產大飛機量產、人形機器人產業化等新興賽道集中涌現，對高精度、高動態、高可靠性的高端裝備提出了前所未有的需求。
技術端方面，同樣傳來了好消息。當前，科德數控已構建起“數控系統+關鍵功能部件+高端五軸機床”的完整技術鏈，核心部件自制化率達85%。華中數控的“華中10型”AI數控系統已與武漢重型機床、秦川集團等30余家國內知名機床廠商達成深度合作。“新一代人工智能技術與數控機床的深度融合，將為機床產業帶來新的變革。”華中數控董事長陳吉紅直言，這將是中國機床行業實現從“跟跑”到“領跑”的重大機遇。
當然，從點到面的擴散并非坦途，不同核心部件的技術特性差異顯著。電驅與整機耦合度高，適合深度協同；而數控系統涉及軟件生態和算法積累，協同模式需要重新設計。部件企業的研發能力參差不齊，并非所有供應商都具備頭部企業那樣的技術儲備。此外，整機企業的“鏈主”意識和投入意愿仍是關鍵變量，行業90%以上是民營企業，并非所有企業都具備“國家隊”的資源與擔當。
面對這些現實約束，王小龍建議，推動形成“專精特新部件企業+高端整機企業+應用驗證平臺”的協同格局。銀河證券研報指出，布局高端機床產品和核心零部件自主可控的公司競爭力將持續增強，行業將迎來競爭格局優化。從溫嶺電主軸本地配套率超90%，到科德數控全鏈條自主體系，整零協同正在從企業個案的探索上升為整個產業的共識。
在中國機床產業從規模領先邁向技術引領的關鍵路口上，整零協同不是終點，而是起點。當“整機牽引、部件支撐”從政策表述轉化為產業實踐，當“出題”與“答題”的良性循環從典型案例擴散為行業常態，中國機床產業從“大”到“強”的跨越，才有望真正實現。（記者 霍悅）
轉自：中國工業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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