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蛇山上站了很久。風從江面上來,松樹嘩嘩地響。那座銅像就在跟前,他攥著劍,眼睛望向前方,像是望著一件還沒做完的事。銅鑄的人,不說話。可我總覺得他在想什么。
九百年了,他就這樣站著。我不知道他叫什么的時候,就聽老人講過他的故事。說宋朝有個將軍,背上刺著字,帶兵打仗從不輸,后來被壞人害死了。那時候小,不懂什么叫“被壞人害死”,只覺得可惜——打仗那么厲害的人,怎么會死呢?后來上學了,讀到他的詞,那句“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云和月”,心里忽然酸了一下。一個人把自己拼出來的功名說成塵土,把走過的千萬里路說成云和月,那他心里裝著的,該是多大的東西。
九百年前,這里是他駐軍的地方。他練兵,他謀劃,他想著渡過長江,往北走,把丟了的地盤一塊塊拿回來。那時候中原是什么樣子?百姓是什么樣子?我不敢多想。金兵南下,燒殺搶掠,多少人沒了家,沒了地,沒了命。他見過那些,所以放不下。
可那時候臨安城里歌舞升平,沒人真的想去打仗。朝廷里有人議和,有人享樂,都覺得丟掉的就算了,江南也很好。他卻偏要去。身邊有人笑他不識時務,上頭的人也不怎么信他,他只說了一句:“文臣不愛錢,武臣不惜死,天下太平矣。”這話說得真笨,也真硬。可也只有這樣的人,才能說出這樣的話。
我翻來覆去想,一個人得有多大的心,才能扛得住這種孤獨?明明可以在江南安安穩穩過日子,偏要往火坑里跳。明明知道朝廷不會真支持他,還是把“還我河山”掛在嘴邊。朝中有人譏諷他,天子也未必全然信任,他孤零零地站在那,像一個逆流而上的船。可他不在乎。他要的,從來不是朝廷的獎賞,是北方的土地,是那些回不了家的人。
夜里睡不著,月光照進來,白晃晃的。我輾轉反側,想起他當年在鄂州的那些夜晚,大概也是這樣有月亮。他站在城墻上往北看,看到的是一片黑沉沉的天。他想收復中原,想把那些流離失所的人接回家。可他能做的,也就是在這里練兵,在這里等。等了一年又一年,等了一仗又一仗,等到了朱仙鎮大捷,幾乎就要成功了。
可他等來的,是十二道金牌。一道比一道急,一道比一道催命。他望著北方,哭了一場。班師回朝的那天,百姓攔在路上哭,他也哭。他知道,這一回去,就再也回不來了。
后來,風波亭,冤獄,死的時候才三十九歲。
他沒做完他的事,沒看到山河一統。可他留下了一口氣。這口氣后來傳給了很多人,文天祥、于謙、袁崇煥,還有許許多多我不知道名字的人。他們在民族最難的時候站了出來,不為什么,就為那口氣。那口氣叫“精忠報國”,叫“雖千萬人吾往矣”,叫“丹心照汗青”。
風又起了,松濤陣陣。江風從遠處吹來,吹動滿山的樹,也吹動我的衣角。天快暗了,銅像在暮色里顯得比白天更高大,更沉默。黃鶴不知道飛去了哪里,只有江水還在一刻不停地流。
我忽然覺得他沒有走。他在這風里,在這江水里,在每個中國人心里那個不想服輸的角落里。九百年前他沒能打回中原,可他的精神,比任何一塊失地都更長久地留了下來。
蛇山上那個人,九百年了,還站著。
我轉身下山,回頭又望了一眼。暮色里,他依然攥著劍,依然望著北方。我知道,他還會一直站下去。(楊眉)
轉自:中國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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